第199章 若孩子沒了生母


  「皇后!」

  謝景琛在盛怒之下,對著皇后怒目而視,「看來是孤太過縱容皇后,才容你說出這種荒唐之言!」

  說完後,謝景琛拂袖離去。

  他並未對孫秦有任何懲罰。

  但自這日後,他不再踏入鳳藻宮半步。

  

  孫秦也因此事動了胎氣。

  不得不閉門靜養。

  直到今日阮荔入宮時,孫秦才知顧老夫人之事及荔娘懷孕一事。

  顧侯只是被留在隴西郡,尚未被降職問罪,朝廷的人就敢這麼欺負靖安侯府的人。

  孫秦替顧厲霄心寒。

  更心疼入宮告狀的荔娘。

  她伸手扶起阮荔,吩咐嬤嬤,立刻傳她的命令,派太醫正去靖安侯府為顧老夫人診治,安排好後,又叫了一名從雲州帶來的貼身女官,「她是雲鶴,心思謹慎,也懂些婦人生產之術,讓她跟你一同回去。以後受了什麼委屈,缺什麼想要什麼,只管同雲鶴說,知道麼?」

  「娘娘現在正是需要用人之時,妾怎能再從您身邊帶走人?我身邊的人夠用,再說,」阮荔擠出笑來,「妾可是娘娘嫡傳弟子,有些身手的,誰敢輕易欺負妾,妾就打回去!」

  說著,她還手上比畫了兩下。

  孫秦目光溫柔地看她。

  「荔娘,聽話。」

  阮荔的鼻子發酸,眼眶發熱,低下頭去。

  孫秦疼愛地撫摸著她的髮髻,「本宮當一日的皇后,就會庇護你一日,你的這份奏本我收下了,會遞到陛下面前。」

  阮荔心中既感激又愧疚。

  「多謝娘娘…」

  「擦乾眼淚,出宮去吧。」

  「是。」

  阮荔本就因侯爺去世及懷孕一事精疲力竭,並未注意到娘娘說這些話時的語氣。

  她出宮時,太醫正已抵達侯府為顧楊氏診脈,說法與郎中並無太大出入,只是開了些方子吊著命。

  青時著手準備後事。

  次日,陛下卻在朝堂上申飭門下省劣弄權作勢、見風使舵,只因靖安侯自請駐守雲州成陽關,就如此懈怠侯府之人!靖安侯戰功赫赫,一片忠心,滿朝文武百官誰能與之相比?

  緊接著謝景琛開口命太醫院醫治顧老夫人,護靖安侯妾阮氏這一胎。若生下男孩,准許請立為世子,待靖安侯百年後世襲罔替。若生下女孩,封為公主,等同皇后之女。

  另,念顧楊氏雖未繼母,但撫養靖安侯成材亦是勞苦功高,特封顧楊氏為誥命夫人。

  恩典似是流星般砸落。

  砸得百官傻眼了。

  不是……

  前些時日陛下還不願任何人提及雲州一戰,更不准人問侯爺之事,這才過去了幾天,侯府就得了這麼大的恩典!

  聖心實在難測啊!

  外面議論紛紛。

  靖安侯府中有人歡喜有人愁。

  太醫院不惜下重本,如水般的貴重藥材送入侯府,吊住了顧楊氏的性命,而誥命的封賞更是一劑猛藥,硬是讓顧楊氏熬了過來。

  養半個月,人已經能下地行走了。

  顧楊氏喜。

  青時因小主子得了恩典。

  青時等人喜。

  皇后娘娘派了位頗為厲害的女官下來,阮娘子能用身份鎮得住丹若,但卻不敢和雲鶴姑姑對著來,每日只能乖乖聽話,安靜養胎。

  丹若等人喜。

  愁的……好像只有阮荔一人。

  腹中的孩子,不論男女,只要生下來,看似榮耀就已唾手可得。

  但阮荔並不感到高興。

  等她想要認真考慮這個孩子的去留時,腹中已有了胎動。

  他輕輕在肚子裡動了下。

  力道很小很小。

  卻像是在對阮荔說。

  「阿娘,是我。

  阿娘,您不要拋棄我。」

  這是侯爺的孩子。

  可…也是她的孩子啊。

  阮荔紅著眼眶想,等孩子生下來,看著他長大,自己說不準就捨不得離開了,一輩子說不定也就過去了。

  她留在京城,有靖安侯府的榮耀,有丹若姑姑、青時等人陪著孩子長大,她也能陪伴著皇后娘娘。

  不用侍候任何人。

  更沒有人敢再威脅她。

  只是……

  每當這個想法出現時,阮荔會不由自主的害怕,她怕自己就這樣被困在靖安侯府里一輩子。

  怕自己做錯了決定。

  怕將來悔恨。

  日子一天天過去,侯府里沉重的氣氛逐漸緩解。

  康復的顧楊氏仗著誥命在身,每日裡又有各家各戶的貴婦人前來做客。

  整個靖安侯府後宅,最熱鬧的便要數顧楊氏那邊。

  青時青堯等人則將松雲居守得滴水不漏,便是府中管事來回話,也要盤問搜身,吃食更要檢查過後才能帶進去。

  生怕有人居心不軌。

  再加上還有雲鶴姑姑盯著,這不許、那不讓的,別說出府門外出閒逛了,就是出個院門也要跟著一堆人,浩浩蕩蕩的好不掃興。

  阮荔每日只靠作畫、看書打發時間。

  沒過多久,顧楊氏派人幾次三番上門,讓她過去請安。

  阮荔以身體不適為由擋了幾次,顧楊氏或許是惱怒了,今日直接搬出來『誥命夫人』的身份來壓她。

  雲鶴來得晚,不知內情。

  丹若便解釋道:「她與娘子素來不和,上回請我們娘子遊船還是個鴻門宴,害得娘子落了水,這回非要請娘子過去,不知道葫蘆里賣得什麼藥。」

  不知從何時起,松雲居里的人又喚她作娘子,漸漸的,連著侯府里的下人也不再喚她姨娘。

  阮荔對此不大在意。

  總歸叫她這個人就是了。

  而此時,雲鶴一聽丹若的話,當即冷了臉,如此心機深沉的婦人絕不能讓阮娘子去見,否則不知又要如何算計阮娘子。

  她親自出面,去顧楊氏院中回絕。

  顧楊氏自得了誥命,頗有幾分眼高於頂的傲氣。阮氏懷著未來的世子、未來的公主又如何?還不是沒有封賞?還不只是個妾?

  陛下看中的是顧家的門楣。

  是阮氏肚子裡的孩子。

  是想讓她撐起顧家。

  阮氏如果識相,就該早早來向她投誠,讓自己庇護她今後能過上好日子才對。

  可人遲遲不來。

  非但請不過來,還派了個侍女來打發她!

  顧楊氏氣得臉色發黑,「我可是有誥命在身的夫人,她算什麼東西,如今連我都請不動她了!」說罷,就要叫婆子去『請』阮氏來。

  雲鶴目光巍然不懼地迎上去:「我家娘子不是個物件,是未來世子、公主的生母,便是連皇后娘娘召見阮娘子都要派人來問一聲身體如何,不捨得娘子受累。您——身為侯爺的繼母,不說體恤娘子懷胎辛苦,非要在要緊時候讓我們娘子來給您請安,奴婢都要懷疑您是何用心了!」

  雲鶴言辭犀利。

  態度剛硬。

  堵得顧楊氏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拍著桌子:「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和我這麼說話!!來人,把她拖下去打!」

  婆子們聞言上前。

  雲鶴端著手,紋絲不動,「我是皇后娘娘派下來照顧阮娘子的女官,若我在貴府犯了事,還請老夫人告知娘娘,娘娘自會罰我,不勞您動手。」

  屋中所有人愣住。

  此女是皇后娘娘的人?!

  兩婆子嚇得當即下跪,不敢再碰雲鶴一根手指頭。

  顧楊氏的臉色堪稱精彩紛呈。

  區區一個妾室,竟被她巴結上了皇后!還費盡心機用皇后的人來打她的臉!

  好一個妾室!

  阮氏她還真想做顧家的主母不成?

  雲鶴淺淺福了福身,「若老夫人沒其他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顧楊氏咬著牙:「送客。」

  楊含芙站在一旁,望著女官離去,她在靖安侯府待了這麼久,也知道了些關於阮氏的過去。

  她們是一樣的。

  被美貌所累。

  同樣入京尋求侯爺的庇護。

  為何……

  阮氏能成功?

  而她,只能失敗,只能被困在姑母身邊,遭受羞辱的折磨、難掩的折磨。

  侯爺死了,沒了。

  可阮氏不只有了孩子,還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庇護,甚至連姑母都拿阮氏沒辦法。

  老天爺為何如此不公?

  楊含芙的眼底生出嫉妒之色。

  可再嫉妒又有何用?

  她絕望地閉目。

  她只能繼續討好姑母,姑母如今有誥命的身份,能在京城幫她找到一份良緣。

  熬到那時候就好。

  「這樣下去,整個靖安侯府怕不是都要改姓阮……世子也好,公主也罷,絕不能有這樣的生母……」

  楊含芙低著頭,沉默站著。

  顧楊氏受此恥辱,根本咽不下這口氣,耳邊閃過這幾日聽到的閒言碎語。

  只有將未來的世子、公主攥在自己手裡,侯府的榮耀才能為她所有。

  顧楊氏的語氣逐漸堅定,「我是陛下親封的誥命,陛下是要將靖安侯府交到我的手上,絕不能讓一個鄉野村婦騎到我頭上來。」她目光一閃,落在楊含芙年輕美貌的臉龐上,伸手召她上前,握住她的手,「芙兒,靖安侯夫人只能你的,是咱們楊家的。」

  楊含芙愣了下,「姑母,侯爺不是已經……」

  顧楊氏:「是,但侯爺現在還『活著』。生下的孩子沒了生母,定需要繼母,偌大的靖安侯府,也需要一位當家主母。芙兒啊,等你成了靖安侯夫人,就能把你爹娘和妹妹接來京城,不必在那窮酸苦寒之地膽戰心驚的度日了。」

  楊含芙不敢置信。

  姑母的意思,是要拿她一生的幸福去換取榮華富貴,換來楊家能重回京城。

  「姑母…」她的聲音細細地發顫,「侯爺已經死了,您是想讓我守一輩子的活寡麼?」

  顧楊氏眼中的疼愛之情逐漸斂起。

  手掌划過她的臉頰。

  指甲不輕不重地刮過細嫩的臉皮。

  「你兄長已經死了,你爹娘將你送到姑母身邊,不就指望著你嫁得一門富貴,能將他們帶回京城。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放在你的面前,你再不知珍惜,那姑母也不知該如何幫你了。」

  說罷,顧楊氏抽手離去。

  任由楊含芙獨留廳中。

  不知過了多久。

  外面下起了京城的第一場雪。

  寒氣灌入廳堂。

  楊含芙想起了在蠡縣的冬日,蠡縣乃苦寒之地,一入冬後屋子冷得像冰窖,身上的棉衣穿得再厚都不暖和,炭火煙氣大,她與妹妹整夜整夜的咳嗽。

  而靖安侯府里不一樣。

  有無煙碳,有地龍。

  屋子裡溫暖如春。

  衣裳貼身又柔軟,還有精緻昂貴的大氅,鮮艷靚麗的首飾,美味可口的食物……

  侯府里一切都這麼好。

  好到她不願再回蠡縣。

  可她這樣的年輕美貌,難道真的要為了一輩子榮華富貴,守一輩子的活寡?

  她——

  不甘心。

  *

  隨著懷孕月份大起來。

  阮荔逐漸開始犯困,身子說不出的憊懶。

  雲鶴姑姑私底下還同阮荔笑著說,這症狀與娘娘一模一樣,又安撫阮荔不必擔心,這是孕婦常有的反應之一,等生完孩子後就能緩解。

  阮荔底子好。

  這一胎懷得還算輕鬆。

  雲鶴見她一切都好,慢慢也不再管得那麼嚴格。

  准她出門去園子裡逛逛,坐船打發時間,又或是坐馬車出門散散心。

  日子過得單調。

  期間,楊含芙提著糕點上門,說是代姑母來給阮娘子賠禮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

  丹若等人一眼不錯地盯著她。

  唯恐這對姑侄又要使出什麼手段陷害娘子。

  但楊含芙略坐坐就走了。

  姑姑們仍不放心,用銀針測了糕點無毒後,還是不敢讓娘子吃。

  自這次後,楊含芙隔三差五來。

  眉宇間帶著些傷心之色。

  阮荔因青棘的緣故,還有二人相似的機遇,待楊含芙動了惻隱之心,問她遇上了什麼事。

  楊含芙跪了下來。

  流著眼淚,求阮荔幫幫她。

  「當初娘子同我說的話都應驗了…姑母對我只有利用之意……還對我下了藥,想要算計侯爺收了我……後來…後來侯爺沒了……姑母嫌棄我無用,沒有早早攀上侯爺,不肯將我放回蠡縣……更不願對我的婚事上心……我不知道該去求誰……」

  她伏在阮荔腳邊。

  哭聲不大。

  卻可憐得讓人心疼。

  阮荔垂眸看著。

  屋子裡安靜得讓楊含芙不安,她含著眼淚抬頭,無助地望著眼前豐腴美麗的女娘。

  她曾經開口答應過自己。

  願意替自己尋覓合適的婚事。

  阮娘子攀上了皇后娘娘,她一定能有辦法幫自己的,為自己尋到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

  這對皇后娘娘而言,不過是一件易如反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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