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中毒
楊含芙不願守活寡。
她年輕、美貌。
應配良緣!
可姑母要犧牲她,將靖安侯府抓在手裡。
她不願、更不甘心。
她無法忤逆姑母。
只有眼前的阮氏能幫她。
楊含芙滿懷期望地看著阮荔。
片刻後,阮荔才緩緩開口道:「我曾答應過你不假,可那時爺還在…如今我只是侯府的一個妾室,人微言輕,抱歉。」
楊含芙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娘子豈能言而無信?!你真的不肯…幫含芙…麼?」
「我能幫襯你身外之物,但婚事…幫不到你了。」
身外之物?
楊含芙險些要藏不住諷刺。
對阮氏而言,只需向皇后娘娘討一道口諭的事,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不願做,還假惺惺說什麼替江華縣君還恩情。
江華縣君也好。
阮氏也好。
都是虛偽至極的人!
既然她們都不肯幫她,那就別怪她無情了。
她總得要為自己謀劃。
楊含芙擦去眼淚,柔柔弱弱地笑了聲,「是含芙讓娘子為難了。」
送走楊含芙後,阮荔情緒有些低落,手裡握著一卷書,看了大半日也不曾翻過去一頁。
「娘子。」
阮荔回神,衝著丹若柔柔笑了下,「姑姑。」
「娘子還在想楊娘子的事麼?」
「是…」阮荔遲疑著道,「或許我不應該把話說得那麼絕情,如果我去求求青時,說不定青時也能幫忙出些主意……」
丹若柔著聲音道:「當初的楊娘子看不上護衛,只怕如今楊娘子要的也不是您去求青時,而是希望您為了她去求皇后娘娘。否則早不來晚不來的,偏偏在雲鶴姑娘去了那邊一趟後,才來求您。」
阮荔沉默。
丹若:「如果顧楊氏給她選了門婚事,奴婢不會攔著您給楊娘子添嫁妝,但楊娘子的婚事,您絕不能插手。」
阮荔盯著手中的話本半響,合上書,輕聲道:「我知道了。」
這日入夜後。
楊含芙敲開了顧楊氏的門。
她跪在姑母面前,「芙兒全聽姑母安排,絕不後悔。」
顧楊氏露出和藹的笑:
「好孩子,起來罷。」
「有姑母在,這靖安侯府就是咱們楊家的囊中之物。」
「姑母不會虧待你的。」
*
阮荔以為自己拒絕了替楊含芙籌謀婚事後,她不會再來松雲居,卻未想到她比從前來得更頻繁了。
據楊含芙所說,她回去求了姑母,姑母已經答應替她相看京城裡的人家,她如今已經開始準備繡嫁衣。
因姑母那邊客人多。
吵吵嚷嚷的,靜不下心。
來她這兒躲個清閒,做些繡活。
阮荔應下了。
兩人相安無事。
偶爾也聽楊含芙說起些蠡縣的事情,提及江華縣君伯隴西郡有多得人心。
不少女娘們都嚷著要成為像江華縣君那樣厲害的女娘,而縣君也沒有敷衍她們,收了一班女徒弟,教授她們武藝。
至少能在隴西郡那個地方護住自己。
楊含芙還說,若不是因兄長之事,她也想跟著縣君習武的。
阮荔已有許久未收到青棘的書信,每次換季,她仍會送去衣物鞋襪。
托這個福,阮荔的繡活長進了許多。
她學著縫製孩子的衣物。
選最柔軟的細棉布。
針腳密實。
看著小小的衣裳一件件地多了起來,阮荔開始期待孩子的出生,期盼著他小小的人兒窩在自己懷裡,糯嘰嘰的喚自己阿娘,調皮搗蛋的闖禍。
因這個小生命。
阮荔不再畏懼未來。
也不再嚮往京城之外的天地,甚至甘願為他留在侯府,她已經不捨得讓自己孩子再吃一遍當初自己的苦。
不捨得讓他再過上顛沛流離、居無定所的生活。
所有人都在期盼他的降生。
隆冬時節。
大雪紛飛。
阮荔的肚子漸大了起來。
屋外積了雪,眾人都不敢放她一人出去,生怕這位娘子一時興起,看見雪景極佳,就要搬凳子架畫板,即興作畫。
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不作畫,就命人拿木劍。
說什麼雪中舞劍亦是一景。
丹若聽得頭皮發麻。
最後還是雲鶴姑姑出面鎮壓了。
但這幾日皇后娘娘臨產,雲鶴姑姑回了鳳藻宮,丹若一見娘子看著窗外的雪景就發愁。
好在天氣實在太冷。
娘子並未出門。
窩在松雲居里,指揮杜七、青恆堆了兩個雪人,青時得知後,命花房送來了許多冰雕,擺在院子裡供娘子賞玩。
阮荔賞了一日就沒了興致,關上窗子繼續看她的遊記,再與楊含芙閒聊幾句。
她如今正籌備嫁妝。
偶爾要出門採買絲線胭脂等女娘要用的東西,得知京城的各家糕點鋪子出了不少新品,便常會買回來帶給阮荔。
阮荔吃得歡喜。
日子也過得充實
眨眼四日後,雲鶴姑姑回來了。
皇后娘娘生下一位公主,母女平安。
這是陛下的第三位公主。
有人失望,有人歡喜。
雲鶴姑姑說三公主生得極好,像極了娘娘小時候的模樣,娘娘喜歡極了。
阮荔笑著說,她盼著早些能入宮向娘娘道喜,再給三公主請安。
她將準備的小衣裳、平安鎖交給雲鶴姑姑,請她入宮時交給娘娘。
隨著天氣越來越冷。
阮荔開始畏寒。
精神愈發不足,每日懶洋洋的不願活動。
青時擔心,特地請柳岱來看了眼,並無異樣,說可能是胎兒生長時對母體負擔大,所以才會如此,不必太過擔心。
畏寒嗜睡後。
阮荔開始頻頻做夢。
夢見在李家莊後山的茅草屋裡,夢見自己在山林里逃生,夢見方維墜崖,夢見侯爺被崩塌的山體瞬間掩埋——
「快逃啊——」
「侯爺…快逃啊——」
她驚叫著從夢中醒來。
「娘子!」歇在暖閣里的丹若立馬舉著油燈進來,掀開帳子,看著娘子大汗淋漓地坐在床上。
「娘子又做噩夢了?」丹若拿著帕子擦去她額上的冷汗,「不怕,夢都是反的,娘子不怕啊。」
阮荔的心臟狂跳。
連同腹中的胎動也變得急促起來。
她怔怔地盯著跳動的火光,眼眶發紅,情緒仍陷在夢中。
這邊屋子裡一點燈。
整個松雲居都跟著醒了過來。
住在廂房的雲鶴披著外衣匆匆進屋來,她在炭火旁站了會兒,驅散了身上的涼意後才敢靠近。
阮荔轉頭,看向雲鶴。
「姑姑,我心裡實在不安…」阮荔淚水盈盈,雙手護著腹部,是一個母親潛意識保護孩子的動作,「明日能請位太醫來瞧瞧麼?」
丹若聞言,柔聲安撫道:「昨天娘子歇晌時也被噩夢驚醒,小柳大人看了,並無異樣,是娘子太過緊張所致。」
阮荔恍若未聞。
只是無助地望著雲鶴。
雲鶴知道懷孕女子容易緊張、心思敏感,侯爺又不在了,顧老夫人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哪怕有忠心的下人,恐怕阮娘子心中仍會有無法告人的不安。
雲鶴能做的,就是盡力滿足娘子。
「娘子莫怕,明日我便去太醫院請回太醫。」雲鶴亦是習武之人,說話不會太過溫柔,帶著利落果斷,「陛下曾有口諭,命太醫院看護娘子這一胎,咱們身子不適,請太醫亦在情理之中。」
阮荔慌亂的心跳逐漸平穩。
「好。」
次日,雲鶴竟領回了太醫正。
她去鳳藻宮請娘娘旨意時,陛下正來看望皇后母子,聞言立即命太醫正隨她出宮。
太醫正坐下號脈。
屋中眾人想,有了太醫正的診斷,娘子應當就能安心了吧,不會再因噩夢疑神疑鬼了。
號脈遲遲未結束。
太醫正垂下的眼皮動了下,又換了只手繼續。
表情愈發嚴肅。
太醫正收回手後,口吻溫和地問她:「敢問阮娘子,除噩夢盜汗外,還有其他什麼不適?」
「嗜睡、乏力。」
「這些倒是孕婦常見之症。」
「我知道…只是我這幾年一直習武強身健體,自認身子底子不錯。可這一個月里忽然嗜睡乏力的厲害,偶有心慌之症,胃口亦是不好,白日夜裡常有噩夢,非要驚醒才能醒來。」阮荔蹙著眉,問:「這亦算正常麼?」
阮娘子說的這些症狀,在這一個月里,青時丹若等人都曾聽過。
起初他們也擔心,請了外面郎中來看,又請了小柳大人來看,都說是孕婦常見之症,是阮娘子初次懷孕,太過緊張所致。
眾人這才安心。
可娘子的緊張並未緩解。
她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紛紛看向太醫正。
只盼這位大人能有法子緩解阮娘子的緊張。
太醫正看了眼雲鶴,「我有話同阮娘子和雲鶴姑娘說。」
雲鶴眉心跳了下。
穩住了臉上的神色。
她掃過屋中站著的所有人,「丹若、青時二人留下,其他人都去外面守著,不准任何人擅自靠近窺聽。」
眾人應是,退出屋中。
暖閣的門再次合上。
太醫正:「此事要緊,我就不繞彎子了。阮娘子的脈象與穆嬪當年懷大皇子時的脈象極為相似,因都是孕婦常見症狀,加之穆嬪當年是頭一胎,當時太子、太子妃都不在宮中,難免緊張不安。太醫院不曾注意,直到大皇子早產,穆嬪難產險些救不回來,才發現是中了毒。」
此話一出,所有人臉色巨變。
青時克制眼底厲色,沉聲問:「大人的意思是,我們娘子也中了同樣的毒?」
太醫正頷首:「從脈象與娘子的自述來看,極有可能。」
青時:「娘子所有入口的東西都會用銀針檢查,確認銀針未變色,才敢讓娘子服用,一日三餐是院子裡的婆子單獨做的,下毒之人要如何避開重重檢查?」
太醫正:「金羅草是藥,且微量的金羅草常人服用無礙,銀針檢測並不會有反應。但因其有獨特清涼微苦,必須要夾在糕點或是食物中才會被蓋住。若孕婦長期攝入,會引起產婦不適症加劇,重則會引起產婦難產——」
丹若掩唇。
後背生出一片冷汗。
險些……
險些……她們的疏忽就要害了娘子……
雲鶴謝過太醫正,「還請大人告知此物色香味形,我們好及時查出,避免娘子再服用。」
太醫正詳細解說。
屋外傳來一陣交談聲。
聽著像是楊含芙的聲音。
所有人都在認真聽著太醫正說話。
無人留意外面的聲音。
直到常婆子說楊娘子每回帶來的糕點娘子都愛吃,這會兒太醫正在為娘子診脈,不便見楊娘子,請她把糕點留下來時,楊含芙突兀地拒絕了。
「這…這糕點趁熱吃才好吃,涼了味道就不好了。下回娘子想吃,含芙再買來給娘子。」說著就要離開。
屋中的雲鶴眼神微變,立即看向青時。
青時當即會意。
他大步踏出暖閣,「青恆,攔住她!」
青恆一個鷂子翻身落在楊含芙面前,嚇得她花容失色,卻還不忘將提籃藏在身後:「你們要做什麼——啊…」
青時快走到她伸手,一把奪走她提籃。
打開一看,裡面是各色精緻糕點。
楊含芙含著眼淚,委屈道:「裡面都是荔娘子愛吃的點心,你們每回也都查驗過的,今日…今日為何要這樣攔著我?」
青時低頭取出一塊,掰開一塊細嗅。
聞到一股清涼甜香。
青時掀起眼皮,眼神陰冷的近乎殺人:「把楊氏綁起來壓去前院!」
楊含芙:「你們憑什麼這——」
不等她叫喊,青恆一個手刀劈下去。
直接將人扛走。
青時吩咐他們做事,無需理由。
青時將糕點帶回暖閣交給太醫正,經辨別,這糕點背面有針扎過的痕跡,細小的針眼裡都沾染了金羅草粉。
太醫正開了解毒的藥方。
又讓他們注意娘子飲食,近日都以清淡、寡淡為主,這樣即便再有金羅草粉夾帶在其中,味覺靈敏之人一嘗便知。
叮囑完後,太醫正急著回宮復命。
有人用同樣的手段下毒,妄圖令阮娘子一屍兩命。
必須要儘快稟告陛下!
太醫正離開後,青時掀了袍子,直直在阮荔面前跪下,「此事是青時之過,險些令娘子遭人暗害,任憑娘子處置!」
丹若也跟著跪下。
「奴婢罪該萬死,明明娘子多次提及不適,奴婢卻未深思……若非雲鶴姑姑……」丹若一陣後怕,眼睛都紅了,「奴婢們險些害了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