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逃!她只有一次機會


  阮荔問得細碎。

  而這些問題在太監聽來,全是阮娘子野心大,這還未成為陛下的女人呢,就開始打聽文德殿的事情了。

  如今陛下稀罕她。

  太監自然也願意討好她。

  便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譬如,文德殿的太監常出宮傳話、辦事,身上有一塊文德殿的腰牌,出示此牌,皇城之外各關卡暢通無阻,無人敢攔。

  阮荔一臉的羨慕:「這麼厲害呀,連出入京城都可以麼?」

  太監隱有些奇怪,但還是回到:「那是自然。」

  阮荔:「那若我也有一張這個牌子,是否也能自由進出文德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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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若震驚,「娘子!」

  太監笑著頷首。

  說話間,已至文德殿外。

  守在殿外的宮人進去傳話,沒一會兒就來請阮娘子入內。

  阮荔道了謝。

  這是她第二次踏入文德殿。

  上一次進來,她從陛下口中獲知了侯爺的死訊,痛不欲生的記憶與窒息般的絕望似潮水般湧來。

  哪怕已經過了三個多月。

  可痛楚依舊鮮明。

  阮荔行至文德殿的暖閣中,裡面布置成書房格局,地龍燒得火熱。

  除陛下外,大皇子也在。

  大皇子坐在一把太師椅上,小小的肉手握著一桿毛筆,身板繃得筆直,腳下懸空,一名小太監單膝跪著守在旁側,生怕大皇子坐不穩一頭栽下來。

  他板著臉。

  認認真真寫字。

  不曾抬頭看此時進來的阮娘子。

  而陛下則站在一旁,目光欣慰地看著大皇子。

  這一幕父慈子孝。

  誰都沒有注意到悄聲進來的阮荔。

  阮荔不敢出聲打擾,安靜束手站在一旁。

  她身上還披著厚實的鵝黃色織金緞斗篷,在屋子裡就站了一會兒,已熱得臉頰發燙、鼻尖發汗。

  引她入內的宮人稍側身,無聲雙手朝上,視線下垂。

  阮荔解下斗篷。

  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

  阮荔緊繃著嘴角,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待宮人收了斗篷後,阮荔才敢呼吸。

  在大皇子寫完一頁大字,謝景琛考完後,引她入內的宮人適時開口。

  「陛下,阮娘子到了。」

  阮荔屈膝行禮。

  「妾參見陛下,大皇子殿下。」

  因懷孕之故,阮荔行禮有些笨重,還未屈下時,就聽見陛下已免了她的禮。

  阮荔再度謝恩。

  謝景琛伸手慈愛地摸了摸大皇子的頭,「找你母后去,回去後不可再練字看書了,知道麼。」

  懷清的臉頰紅撲撲的。

  因父皇的這一舉動,即便想要維持穩重,但仍止不住嘴角翹了起來,「是,孩兒告退。」

  在路過阮荔時,懷清忍不住偏頭,仗著父皇看不見,有些頑皮地朝阮荔眨了眨眼。

  就像是在對阮荔說:

  今日我在父皇面前表現得極好,先生可不要忘了誇我。

  這樣頑皮、生動的大皇子讓阮荔稍放鬆了些,但眼眶忍不住發燙,她也努力擠出一個溫柔的笑。

  今日過後,此生怕是再也見不到大皇子。

  大皇子的嘴角彎彎翹起。

  小步子邁得又穩又快地出去了。

  謝景琛從書桌後出來,將一大一小的互動看在眼中。

  他欣喜於大皇子的身體逐漸好轉,最近這半年下來,愈發開朗自信,不再是以前那樣膽怯,甚至連太醫都說大皇子的狀態極好,不再提壽命不永這等晦氣的話。

  原來大皇子的一切癥結都在穆嬪身上。

  穆嬪死有餘辜。

  險些逼死了一個聰慧的皇子。

  而這些,都與眼前之女有關。

  整個後宮到處都是耳目。

  今日阮氏被皇后趕出鳳藻宮,她人還未到,這消息就已傳到他耳中。

  謝景琛從書桌後出來,審視著她。

  命令道:「抬頭。」

  阮荔順從。

  緩緩抬起頭,視線下垂,眼角發紅,臉頰紅潤,鼻尖滲出星星點點的汗意。

  雙手攥緊。

  透著緊張與不安。

  「皇后命你不准再去鳳藻宮?」

  阮荔下壓的睫毛顫抖,盈盈一滴淚從眼眶滑落,在臉頰上落出一道淚痕,「…是。」

  美麗得令人生憐。

  謝景琛抬起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腮邊,接住了落下的那一滴眼淚,他看見女娘驚嚇般的眼睫顫顫,仍不敢看他。

  卻未躲開他的手。

  「你不後悔?」

  阮荔的手掌輕輕靠在自己的肚子上,輕聲道:「不後悔。」

  謝景琛眯起眼,「為何?」

  為何會突然改變心意?

  難道她對淮望的情深義重都是假的?

  在他問出這二字後,一直垂著視線的女娘忽然掀起眼瞼,像是鼓足了勇氣,又像是偽裝的小狐狸撤掉了羔羊的皮毛。

  「誠如陛下所言,妾若對郎君一往情深,早該在未婚夫戰死沙場時痛不欲生、殉情追隨。可未婚夫戰死沙場,侯爺永遠留在了雲州,可妾還活著。」

  她的語調帶著南方的調子。

  綿軟、多情。

  恍若情人間的纏綿悱惻。

  「人既然活著,便要好好地活著,活得越來越好。可妾孤兒寡母,守著一個空殼子的靜安侯府,無權無勢,今後的生活註定不會越來越好。」她柔柔笑了下,語氣中甚至還有感激,「娘娘待妾很好,但妾與她無親無故,她有了大皇子,有了大皇子,今後還有其他的孩子,分給我的關心只會越來越少。」

  「妾不願再過回被人覬覦、被人陷害、膽戰心驚的日子了。」

  「您會守護妾,是麼。」

  菟絲花一般的柔弱女娘。

  含著一汪盈盈淚水,含著柔怯,眼神綿軟又乾淨望著人,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她柔弱,卻不弱小無能。

  如此鮮活。

  不是無趣承歡的替代品能取代。

  「是,孤會守護你。」謝景琛的眉目溫和,眼神溫潤,望著人時仿若能看到他的深情:「在你生下孩子前,孤不會碰你。」

  阮荔眸色微閃。

  似乎鬆了口氣。

  「多謝陛下。」

  之後,謝景琛安排了她的住所,不在後宮裡,而是在皇城邊上的一個宅院裡,那是謝景琛尚為太子時的私宅,守備森嚴。

  他們的私情不易暴露。

  又或許是,陛下不願將她真真正正迎入後宮,只想將她金屋藏嬌。

  阮荔聽後,開口討要文德殿的腰牌。

  謝景琛似乎沒想到她敢開這個口。

  他並未明確拒絕,而是溫柔承諾:

  「孤會去看你。」

  阮荔眼神陡然不安,「郎君的話最是信不得,低至平民百姓,高至公侯伯爵,妾實在害怕…妾發誓——不會擅自入宮進入文德殿,只是想要腰牌安心。」

  她直勾勾、淚盈盈地望著陛下。

  分外可憐。

  卻還能有條不紊地訴說野心,提出要求。

  謝景琛從未遇到過這般女子。

  好像每一次見到她,都會察覺她新鮮的一面。

  迷糊的、謹慎的、膽怯的、柔媚的、柔弱的、堅毅的、狡黠的、可愛的、野心勃勃的。

  究竟哪一面才是她的原形?

  謝景琛頷首,「允。」

  阮荔柔柔沖他笑,「多謝陛下。」

  謝景琛到底還是顧及她懷著靖安侯的孩子,今日沒有親近她,略說了幾句話就安排侍衛送她出宮。

  阮荔坐在馬車裡。

  鵝黃織金緞斗篷下,她的手藏在袖中,緊緊握著手裡的文德殿腰牌。她閉目假寐,佯裝睏倦,任憑丹若急得臉上上火,但因在馬車裡,外面還有陛下的侍衛護送,她有一肚子疑問都不敢說。

  只能生熬著。

  盼著馬車走快點。

  早點回府!

  忽然阮荔睜開眼,掀開帘子:「前面的布莊門口停下。」

  丹若:「娘子,不如咱們先回府?」

  阮荔微笑著道:「今日回去,不知何時才能再出來,您就讓我去布莊盡興挑一回罷。」

  丹若想說您這又是何苦。

  已經有娘娘護著您了,您為何…為何還要選另一條路?您將侯爺置於何地!

  丹若欲言又止。

  心中不可謂不失望。

  「隨您罷!」

  阮荔收回視線,「謝謝姑姑。」

  馬車在布莊前停下。

  侍衛都被阮荔留在門口等著,只帶了丹若一人。

  這家是京城裡規模最大的一家布莊,阮荔來過幾回,一樓是尋常百姓、富戶逛買的地兒,二樓接待多是官太太、小姐。

  雅間布置的格外有講究。

  阮荔披著斗篷進了布莊。

  掌柜殷勤迎了上來,引她上二樓雅間,阮荔說了聲不急,對丹若說:「新年在即,姑姑和婆婆們這一年辛勞,今日就在一樓好好挑幾匹料子,不拘價格,只要姑姑喜歡的,另也替杜七、青恆他們挑幾匹相稱的。」

  娘子一向大方。

  愛賞人。

  但從未用過這般闊氣的口吻。

  丹若又想起今日娘子踏入文德殿時的模樣,表情變了變,她知道自己該隨身服侍娘子,可這會兒,她已經快管不住心中的雜念。

  「謝娘子。」

  阮荔又吩咐掌柜,命他派人好生侍候。

  掌柜親耳聽見來了樁大生意,怎會懈怠,當即找了個機靈的女娘跟著,自己又親自侍候阮荔登上二樓。

  阮荔走到一半,忽然頓了下,轉身看著在人群中挑選布匹的丹若姑姑。

  她知道,自己一逃很快就會暴露,姑姑青時她們肯定會受她牽連。

  對不起姑姑。

  對不起大家……

  阮荔在心中悄聲說。

  最終收回視線。

  進雅間後,阮荔命他先拿來幾身女娘的成衣,質地不必太好,她要買來賞府中下人。

  掌柜命人取來。

  阮荔挑了六套留下,又讓掌柜把布莊裡最時興的料子拿上來,掌柜本想打發人去取來,娘子卻說她不喜有旁人再側多話,讓掌柜也一同出去。

  掌柜知她是靖安侯府的娘子,貴人開了口,他哪裡敢不從?

  當即麻溜退了出去。

  阮荔站在門內聽了會兒外面的動靜,聽見掌柜的腳步聲走遠,她立即轉身,一把撕開縫在斗篷里側的暗袋,取出裡面存單貼身放好。

  這家布莊生意好、用人多。

  後院有一道後門,只要布莊開著,後門也多開著,或是送貨、或是提貨,十分忙碌。

  阮荔曾見過幾次。

  她實踐的機會只有這一次。

  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她不願拖累娘娘。

  更不願再被誰當成是籠中鳥關著。

  所以,今日在鳳藻宮的偏殿中,在陛下觸碰自己的那一瞬,阮荔冒出了這個念頭。

  她要逃。

  逃出京城。

  帶著孩子好好地、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阮荔脫下身上的衣裳,換上一套青色襖裙。

  快速拆了髮髻,挽了個低髻。

  她只挑了幾件不算貴重的首飾收起來。

  因太過緊張,阮荔的掌心都是冷汗,收拾妥當後,她悄悄拉開門,見走廊上無人,撥亂了些頭髮,低著頭,捧著一堆衣裳擋住自己的肚子,裝成是布莊裡的人。

  布莊生意極好。

  一樓人聲鼎沸。

  阮荔混在其中並無人察覺,她掀開帘子,走進布莊充當庫房的後院,避開來回取衣裳、布匹的女娘婆子。

  找到了後門。

  後門恰好開著。

  外面停著一架馬車,是要帶著布料上門供夫人小姐們挑選。

  馬車外也沒有車夫等著。

  阮荔低著頭,儘量神情自若地靠近。

  「噯,你抱著東西做什麼去?」

  忽然有人叫她。

  阮荔的心險些蹦到嗓子眼,她頓了頓,頭也不回地木訥道:「掌柜讓放去車上的,我也不知派什麼用場。」

  那人罵了聲蠢貨,瞥了眼她手裡的成衣質地並不好,想著應該是哪家府里統一定得冬衣,擺了擺手,「我知道了,快去放好!這會兒前面正忙,放好後趕緊去庫房幫忙!」

  「噯好!」

  阮荔快走幾步。

  把成衣扔進馬車,借著馬車遮擋,她一轉身,鑽進巷子裡。

  這邊靠近甜水巷,阮荔頗為熟悉,她避開布莊正門的那條街,抄了近路到正街,攔了一輛送貨出門的板車,駕車的是個膀大腰圓的中年男人,看著面向敦厚。

  阮荔給了三兩銀子,托他載自己去洵陽鎮。

  男人看她髮髻散亂,還大著肚子,有些狐疑,不敢接她的銀子。

  阮荔理了理頭髮,正色道:「我是京城李府上的人,京郊莊子上的親人病重,主人家准許我出城探病。」

  她端起派頭、措辭文縐縐的。

  還真把男人唬住了。

  「那你有路引不?」男人仍不接銀子,「到時候你出不了城可別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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