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新年伊始,再遇舊人


  言歸正傳。

  阮荔手把手教了芳嬸兩日如何駕馬車後,她們就朝著通縣出發。

  從這個鎮子到通縣大概有七八日的車程,期間不會經過城門,也用不著出示路引。

  阮荔的肚子愈發大了。

  已經沒辦法一整日都坐在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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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便慢慢趕路。

  最後花了半個月才抵達通縣。

  通縣是附近較為繁華的縣城,沈家村就在通縣下,過去也要一日車程。

  最初,阮荔也想過去找琳琅阿姊,如果自己大著肚子過去,只會成為阿姊的負擔。

  她不願拖累阿姊。

  便將計劃推遲。

  打算生產後,再去看琳琅阿姊。

  後來遇到了芳嬸和小五。

  阮荔大著肚子,最需要穩定的環境能讓她安心待產、生產,她不願去完全陌生的地方,便想到了通縣。

  當年她在搬去沈家村前,曾在通縣住過兩年,對當地還算熟悉,而且通縣很大,她換個名字身份,沈家村的人不一定能認出她來。

  在通縣,芳嬸是她嬸子。

  小五是她大兒子。

  而她因丈夫花心好賭,和離後回了娘家卻被兄嫂趕了出來,她一氣之下帶著寡居的嬸嬸,和大兒子就搬來了通縣自立門戶。

  途中遇到了山賊,戶籍文書、路引、值錢的東西都被偷走了,只剩下幾件藏起來的首飾。

  為不讓人懷疑,阮荔還真的把自己僅剩的首飾典當了,換了一點銀子租了半年的小院子落腳。

  芳嬸提前打聽了左鄰右舍,都是性子淳樸的當地人,阮荔便帶著二人搬了進去,安心住了下來。

  等她們安頓好。

  除夕就到了。

  於阮荔、芳嬸、小五來說,都是從頭開始、嶄新的一年。有人闖出了牢籠,重獲自己,有人獲得了穩定的生活,有人擁有了健康的身體,一切都在越變越好。

  哪怕隨著肚子越來越大,身子愈發笨重,但阮荔的心從未像此時這般輕快過。

  三人毫無血緣關係。

  卻像一家人般,熱熱鬧鬧坐在一起吃團圓飯。

  芳嬸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小五吃得臉頰紅撲撲、嘴唇油亮亮的。

  用過飯,屋外炸開一聲響。

  小五跑出去看,只聽見他在院子裡興奮的嚷嚷聲:「焰火——外面放焰火了!!!好看——快出來看——娘、阿娘!!」

  阮荔和芳嬸對視一笑。

  小孩子嘴快。

  但小五還算機靈。

  芳嬸起身,拿了件斗篷給阮荔披上,「新年新氣象,咱們也出去看看焰火沾沾福氣?」

  阮荔笑著頷首。

  在京城的那幾年,不論是將軍府還是侯府,都離皇城不遠,每年她也能看見宮中放的焰火。

  瑰麗、壯觀。

  非眼前的焰火可比。

  不同的地方,與不同的人看。

  ……

  「荔娘。」

  ……

  「娘子!」

  ……

  阮荔猝然回神,好似聽見侯爺和丹若姑姑他們叫自己的聲音。

  真切的就像在耳邊。

  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是小五激動地拍著手掌,「阿娘!焰火好好看啊!!!」

  大團的白霧從他唇邊散開。

  凍得小臉通紅。

  笑得比天上轉眼即逝的焰火還要好看。

  阮荔的眼睛有些發燙,忍不住伸手,摸了下他的臉頰,「小五喜歡?」

  小五用力點頭。

  阮荔:「那明年咱們買來焰火放,看個夠。」

  小五睜大眼睛,忽閃著去看芳嬸,「那…那是不是很貴,很貴就小五就不要了……」

  阮荔笑著:「銀子會有的,焰火也會有的。」

  小孩子單純。

  因這一句話就樂得在院子裡高興得跑了起來。

  芳嬸也沒當真,笑著說:「焰火快結束了,咱們快許個願罷!」

  阮荔說好。

  她望著夜空,默念著明年開春後平安生產;她身邊的人,京城裡牽掛的人平安順遂。

  芳嬸許完願後,看向身側的女娘。

  漆黑的小院中,她披著青色斗篷,絨邊裹著臉,焰火自夜空中炸開的那一瞬,天地明亮如白晝,也一同照亮了女娘的臉。

  黛眉紅唇雪肌。

  豐腴明媚。

  恍惚成了從天上下來的仙女般,受著香火供奉,瞧著就覺得讓人眼明心亮的美貌。

  芳嬸也是女子。

  最初遇到娘子時,常戴著帷帽,穿著不算太好的衣裳,那時候就好看,可她從未想過,娘子竟能這麼好看。

  像是畫裡走出來的。

  天下落下來的。

  長得好。

  心也善。

  還多才多藝。

  夜空中又炸開一朵焰火。

  小五乖乖跑回來了。

  他雙手合十,念念叨叨:「阿娘身體健康,生下健康的小弟弟,嬸嬸身體健康,小五身體健康快快長大!」

  小孩子的聲音亮。

  惹得兩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五不懂,但嬸嬸笑著,阿娘也笑,他也跟著哈哈哈一起笑。

  舊年的最後一晚,院子裡都是笑聲。

  過了新年。

  阮荔還有三個月就要生產。

  女娘生娃那是要從鬼門關前溜一圈回來的驚險,而起娘子還是初產,芳嬸就更擔心了,她早早就向街坊鄰居打聽,通縣可有厲害的穩婆。

  院子提前空出來一間房,作為娘子到時候的產房,每日都要用燒上兩個時辰的炭盆,驅逐寒氣與潮氣。

  嬰兒的襁褓、包被、尿布、衣裳、帽子等,也一件件準備妥當了。

  小五為了當哥哥,每天努力吃飯、努力幫忙。

  而芳嬸除了擔心生產外,還擔心家裡的銀子。

  除了每個月給自己六錢的月錢外,一家三口每日炭火、吃食開銷不少。再加上娘子大方,新年前又給她和小五各置辦了兩套軟和又厚實的新衣裳。

  等將來小主子生出來。

  只會花得更多。

  她勸娘子不必給他們買這麼好的衣裳,把銀子留給小主子買衣裳用。

  娘子聽後應了好。

  回頭該怎麼花還是怎麼花。

  芳嬸擔心這麼花下去,家裡沒有進帳只有出帳,金山銀山都得坐吃山空。

  於是,新年過後,芳嬸在隔壁巷子找了份差事。

  每天天一亮就去僱主家漿洗衣裳,那家人不多,抓緊點時間一個時辰就能漿洗好,她結束時天也還早,回來時剛好準備一家人的早食。

  洗衣裳是一日一結。

  一天八文錢。

  一個月就是兩百四十文,二錢多銀子呢!

  既不耽誤家裡的事情,還能把錢掙了。

  芳嬸很是滿意。

  冬天井水冷,洗了沒幾日,芳嬸的手上就長了凍瘡,她是苦日子過來的,倒不在意,可娘子看到後,讓她把這差事辭了。

  「芳嬸,您缺銀子用就同我說,我先將月錢支給您用,漿洗衣物的差事太辛苦了,您要照顧家裡,還要照顧小五,沒必要讓自己累成這樣。」

  芳嬸笑著說這算什麼辛苦,她不缺銀子用,這份差事也不會影響家裡的活,娘子只管放心。她就是想著小五如今看著不病蔫蔫的了,她想給小五攢些娶媳婦的本錢。

  芳嬸搬出小五來,阮荔也無法再阻攔。

  可沒幾日阮荔就發現家裡伙食的漸漸好了,已超出了阮荔給的伙食費。

  錢從哪裡來。

  是芳嬸偷偷貼補出來。

  芳嬸去漿洗衣物,不是為了給小五攢娶媳婦錢,而是為了貼補家裡。

  阮荔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她給芳嬸買了豬油膏,讓她每晚都記得抹上。

  而芳嬸,拿著豬油膏悄悄紅了眼,每晚都很珍惜的用著。

  其實阮荔手裡還有一百多兩銀子。

  如今重回通縣,自己又生產在即,阮荔謹慎,怕被京城那邊查到自己的線索,不敢販賣字畫、或是當代筆賺錢。

  但為了讓這家在外人眼裡看起來有個餬口的營生,阮荔讓芳嬸用家裡的馬車做接街坊鄰居跑腿、送人、送貨的生意。

  她們的馬車新,馬兒健壯牙口也好。

  還有個收拾利落的婆子駕車。

  看著就乾淨氣派。

  而且租用的價格也不貴。

  一傳十十傳百。

  很多人都願意來租用。

  芳嬸看著這份收入比漿洗衣裳強多了,自己就把活給辭了,又在阮荔的要求下,一天最多只能接兩單生意,且不接通縣外的生意。

  如此,家裡也算有了份正經營生。

  小五的夢想已經從快點長大,能替芳嬸去漿洗衣服,變成快點長大學會駕馬車,給家裡賺錢回來!

  阮荔摸著他的頭笑。

  「小五不想讀書識字麼?」

  小五愣住了。

  他搖頭:「上學堂貴,我是哥哥,要早點賺錢照顧弟弟、婆婆、阿娘。」

  ……不知從何時起,小五就默認她會生一個弟弟,而非是妹妹出來。

  芳嬸說,孩子的眼睛乾淨,說不定娘子肚子裡還真是個弟弟。

  阮荔雖喜歡香香軟軟的女孩兒。

  但女子立世艱難。

  若是個男兒——

  他的未來能更平坦些。

  不知不覺中,芳嬸和阮荔也慢慢接受了『弟弟』這個叫法。

  阮荔翹起嘴角:「小五是哥哥,自是弟弟的榜樣,你學會了讀書識字,不就能教弟弟了?替阿娘省了去學堂的錢?」

  小五一聽,對哦!

  於是,高高興興地點頭答應:「小五要讀書識字!」

  於是,趁著芳嬸外出接生意,阮荔帶著小五去附近一名秀才開設的私塾里拜師入學。

  過了年,小五已有六歲。

  或許是先生從小教她讀書識字作畫,阮荔便覺得,小孩兒都該讀書認字,她如今精神短,教不了他什麼。

  不過問題不大。

  花錢送私塾就成。

  於是,等芳嬸架著馬車回來,正巧遇上小五背著一個斜挎布包從私塾里出來。

  「小五?你怎麼從這兒出來?」

  小五天真爛漫道:「阿娘說,小五是哥哥,學會了讀書識字就能教弟弟,家裡就能省一筆學堂錢!」

  芳嬸:……

  論家裡有一個會賺錢但也更會花錢的娘子怎麼辦?

  *

  出了正月。

  通縣的氣溫逐漸回暖。

  大家也脫下厚重的棉襖,通縣更加熱鬧了,不算繁華,但人情味很足,偶爾也有人背地裡議論阮荔這一家子幾句,但當面都是客客氣氣的。

  阮荔每次出門,都會用深色的粉將自己塗得黃些,臉上用墨汁點幾顆痣,再加上芳嬸一看就是個厲害婆子,至今沒人來敢來惦記她們孤兒寡母。

  這日私塾休沐。

  阮荔帶著二人上街。

  她還有兩個月就要生產,今日去定好了穩婆,到了發動前兩日,穩婆會提前住進小院裡做生產相關的所有準備。

  穩婆摸了她的肚子,說胎位正,娘子身量高胯骨不小,看著氣色紅潤、中氣十足,一定能順順利利生產,讓她們不必擔心。

  阮荔如同吃了顆定心丸。

  心情極好,打算帶著芳嬸、小五下館子慶祝。

  芳嬸:……

  最後被芳嬸勸住了,改去路邊的小食鋪子喝茶吃點心。

  阮荔頗為哀怨。

  一路上念念叨叨。

  一會兒說小食鋪子不好吃,路邊灰塵大,初春的風又冷,一會兒說哪家酒樓出了新菜餚,她已經惦記好幾日了。

  芳嬸一概當成耳邊風。

  一手穩穩扶住娘子,請娘子在鋪子的板凳上坐下,忽然路上衝過去一隊騎著快馬的隊伍,看著個個配劍、刀,揚起一地灰塵飛揚,還險些撞到了行人。

  嚇得那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回魂後才跳起來,指著罵道:「沒長眼睛啊差點撞到人!騎這麼快趕著去投胎嗎!!」

  塵土漫天。

  阮荔用帕子擋住口鼻。

  恰好遮住了她有些低落的表情。

  方才衝過去的那些人中,有個背影她莫名覺得熟悉,就像是——

  方維……

  他已經不在了。

  怎會是他呢?

  「荔娘?」

  芳嬸叫了她一聲。

  阮荔回神,才發現自己望著那些人消失方向的太久了,街道上的塵土已經落回地面,又恢復了熱鬧。

  她低頭,手指在桌子上抹了下。

  指腹沾了一層灰。

  她舉起給芳嬸看,表情無辜又有些可憐兮兮。

  芳嬸:……

  罷了!

  「下館子去!」說著,又扭頭對小五耳提面命,「不准學你阿娘,知道不?」

  小五偷偷看阿娘,見阿娘對自己眨了下右眼,他笑了出來,「小五記住了。」

  進了酒樓,點了娘子念叨的新菜餚。

  芳嬸看著娘子和小五一臉滿足,心裡也跟著高興起來,不再心疼這一頓的價格。

  銀子,她賺就是!

  一家子高高興興比什麼都重要。

  吃到一半,一樓大堂里來了三個衣著頗為講究的郎君,只不過壓不住一身的痞氣,態度囂張,小二看見他們,先是一臉的頭疼,才又擠出一臉笑迎了上去。

  阮荔抬眸掃了眼。

  看清三人長相,她飛快移開視線。

  側了些身子,擋住自己的臉。

  這三人便是隔壁村子的地痞流氓,調戲過阮荔一回,被方維狠狠揍過一頓,之後再看見她就繞著走。

  當年他們也投了軍。

  活著回來了。

  或許這些年過去,他們已經不記得自己了,但阮荔還是不願和他們正面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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