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長樂歸來
裡屋的木板床邊,肖若棠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舊秋衣,雙手護在胸前。
她的貼身內兜里,揣著徐長樂塞給她的五百塊錢大團結和那一疊厚厚的糧票。
聽到大姑媽咒徐長樂死在山裡,肖若棠氣的一陣發抖,眼眶通紅。
「你們胡說!」
「長樂哥本事大著呢,他答應過我今天來接我,就一定會來!」
「我是扯了結婚證的人,你們逼我跟別人去街道辦,那是犯法的!」
大姑媽把手裡剩下的瓜子往桌上一摔,雙手叉腰,唾沫星子亂飛。
「犯個屁的法!」
「鄉下大隊開的破證明,到了省城誰認啊?只要街道辦這頭把章一蓋,你就是劉家的人!」
「你還指望那個泥腿子來接你?一個在山裡茹毛飲血的短命鬼,就算沒被狼吃了,他買得起省城的火車票嗎?」
「別做你的春秋大夢了,趕緊換衣服出來!」
肖母也怕夜長夢多,上前一步就要去抓肖若棠的胳膊。
「若棠,你別犯傻了!山裡頭那是人待的地方嗎?」
「你爸走得早,家裡就指望你這筆彩禮給你弟娶媳婦呢!」
「今天這門親事,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肖若棠往後縮了縮,後背抵在了身後的磚牆上。
她腦子裡全是在後山亂石坡上,徐長樂單手拔起幾百斤落葉松、三槍打斷百米外枯枝的畫面。
那個把她捧在手心裡疼、連五百塊錢巨款都隨手塞給她的男人,怎麼可能死在山裡?
「我不換!我哪兒也不去!」
「我就在這兒等長樂哥,誰也別想逼我!」
肖若棠的態度堅決,半步都不肯退讓。
這時候,外屋傳來咔噠一聲響。
劉志強把搪瓷茶缸子重重墩在八仙桌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藍色工裝。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上帶著城裡技術員特有的傲氣,邁步走到裡屋門口。
「肖嬸,大姑,跟她廢什麼話?」
「我下午車間裡還有技術研討會,沒工夫在這兒陪她耗著。」
劉志強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眼神輕蔑的上下打量著肖若棠。
「肖若棠,我能看上你一個下鄉插隊的二婚頭,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要不是看你長得還算周正,我兩百塊錢彩禮找什麼樣的黃花大閨女找不到?」
「今天這證必須扯了,大姑,搭把手,直接把她拽下樓!」
大姑媽一聽這話,生怕那兩百塊錢彩禮飛了,挽起袖子就撲了上去。
「哎,志強你放心,大姑這就給你把人架走!」
大姑媽一把揪住肖若棠的衣袖,用力往外屋拖拽。
刺啦一聲,舊秋衣的袖口被扯開了一道口子,肖若棠手腕上被狠狠抓出了幾道紅印子。
劉志強也伸出大手,衝著肖若棠的肩膀抓了過來。
肖若棠被逼到了絕境,退無可退。
她看著面前這一張張貪婪冷漠的嘴臉,心徹底涼透了。
就在劉志強的手指快要碰到她肩膀的時候,肖若棠猛的伸手,一把抓起了旁邊炕桌上放著的鐵裁衣剪刀!
她雙手握住剪刀柄,把剪刀尖直接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都別過來!」
肖若棠嘶聲喊了一句,尖銳的剪刀頭已經刺破了脖子上的表皮,滲出了一顆血珠。
大姑媽嚇了一跳,拽著袖子的手慌忙鬆開,往後退了兩步。
「哎喲我的媽呀,你這死丫頭瘋了不成!」
肖母也嚇的臉色煞白,拍著大腿叫罵起來。
「造孽啊!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為了一個山裡的野男人,居然拿剪刀捅自己?」
「你是中了什麼邪了!趕緊把剪刀給我放下!」
肖若棠紅著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手裡的剪刀卻握的極穩。
「我把話撂在這兒!」
「今天要是見不到徐長樂,我就把這條命留在這間屋裡!」
「我生是徐家的人,死是徐家的鬼,絕不嫁二夫!」
「誰敢再往前走一步,我現在就紮下去,讓你們背一輩子人命!」
這剛烈的架勢,把肖母和大姑媽全給鎮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劉志強臉色陰沉了下來,覺得在一個鄉下丫頭面前丟了大人。
他冷笑了一聲,往前逼近了半步。
「嚇唬誰呢?連死都不怕,還怕回城過好日子?」
「我就不信你真敢扎!」
劉志強嘴裡說著風涼話,右手悄悄抬起,準備趁肖若棠分神,一把奪下她手裡的剪刀。
肖若棠看穿了他的動作,咬著牙閉上眼睛,握著剪刀的手腕開始發力。
長樂哥,對不起,若棠等不到你了……
就在這危急關頭!
咚!咚!咚!
筒子樓昏暗的走廊外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重,踩的水泥樓板都在跟著微微顫抖,沉重沉悶,震的整條走廊嗡嗡作響。
屋裡的劉志強動作一頓,扭頭往外屋大門看了一眼。
「誰在走廊里亂剁腳?一點公德心都沒有!」
他話音剛落。
走廊里的腳步聲在肖家門外驟然停下!
緊接著,屋裡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狹窄的筒子樓里炸開!
肖家那扇掛著鐵插銷的厚實木門,連帶著半邊門框和崩飛的鐵釘,被一隻穿著高筒翻毛皮靴的大腳,從外頭硬生生踹飛了進來!
整扇門板帶著呼呼的風聲,砸在八仙桌旁邊,震的屋頂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飛揚的木屑當中,一條身高體壯、寬肩窄腰的魁梧漢子堵在了大門口。
正是緊趕慢趕、剛下火車就直奔紡織廠而來的徐長樂!
十六點精神屬性帶來的銳利目光掃過屋內。
僅僅一瞬,他就看清了屋裡的情形,目光落在了肖若棠脖子上抵著的剪刀、滲血的皮膚,以及她手腕上掐出來的紅印子上!
徐長樂的臉色沉了下來,周身上下殺過野狼、宰過東北虎王的凜冽煞氣,毫無保留的壓向了整間屋子。
他一言不發,反手摘下肩上鼓鼓囊囊的軍用帆布包,邁開大步,朝著屋裡呆愣住的劉志強和大姑媽逼了過去!
看著煞氣騰騰闖進來的徐長樂,屋裡的肖母、大姑媽和劉志強全都僵在了原地。
這漢子體格太嚇人了,站在那兒就把走廊的光線擋了個嚴嚴實實,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透著一股狠勁直叫人心頭髮毛。
裡屋門口的肖若棠睜開眼,看清來人後,手裡的鐵剪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