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這輩子活狗肚子裡去了


  徐長樂走出東屋,順手拎起廊下的木工箱,走到院門口拉開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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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張頭背著手站在門外,嘴裡叼著旱菸袋。

  他邁步跨進院門後,眼珠子先往後院的木料堆瞟了一眼。

  「長樂啊,三天到頭了。」

  「那幾根水浸老柞木硬的崩牙,我那兩把推刨的刀口,怕是早就豁開小口子了吧?」

  「你小子可別賴帳,後院那幾根干紅松,叔今天可得挑兩根順溜的扛走!」

  老張頭一邊說,一邊吐出一口煙霧,就等著徐長樂低頭賠笑。

  徐長樂笑著把手裡的木工箱遞了過去。

  「張叔,您自己掌掌眼。」

  老張頭愣了一下,接過木工箱蹲在地上,掀開箱蓋。

  他抽出那把使了二十年的粗平刨,翻過刨底,迎著日頭細看。

  鋒利的鋼口連半點卷邊和豁口都找不著!

  老張頭不信邪,又把細光刨、鑿子、框鋸全翻了出來,每一件都乾乾淨淨。

  「怪了,你小子這兩天光擺著看,壓根沒動過木頭?」

  老張頭嘟囔了一句,拎起箱子,跟著徐長樂往東屋走。

  「就算你沒敢下刨子,那兩包大前門我也抽了,算你小子識相!」

  他剛跨進東屋門檻,一股松脂混著楠木的香氣就撲了過來。

  老張頭下意識抬頭,目光落在炕梢八仙桌兩側。

  兩把烏黑油亮的太師椅立在青磚地上,中間擺著一張雕花茶几。

  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烏黑的木頭肌理間,泛起一層金絲光澤。

  老張頭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太師椅跟前仔細查看。

  「這……這是啥木頭?!」

  老張頭伸出雙手,在椅面上摸索。

  木質溫潤,摸上去帶著一股涼意,油性十足。

  他把鼻子湊到扶手上猛吸了兩口,渾身打了個哆嗦,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水浸千年紅松陰沉木!茶几腿是百年老鐵力木!」

  「老天爺,這是千金難求的絕世好料啊!」

  老張頭手掌順著椅背往上摸,觸到了那幅松鶴延年的浮雕。

  蒼松的樹皮鱗片層層疊疊,仙鶴的羽毛根根分明,刀口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他呼吸急促,翻身趴在地上,腦袋鑽進茶几底下,去摳椅腿和橫棖的交接處。

  「抱肩榫!楔釘榫!攢邊打槽!」

  「全榫卯結構,連一顆鐵釘都沒下!」

  老張頭伸出大拇指指甲,使勁往榫卯接縫裡摳。

  那接縫咬合的嚴絲合縫,連張薄紙片都塞不進去,更別提指甲蓋了。

  他坐在地上,仰頭看著站在旁邊的徐長樂,嘴唇直哆嗦。

  「長樂,你跟叔說實話,你是從省城哪個老木匠鋪子裡請來的大匠?」

  肖若棠端著熱茶走過來,抿嘴笑道。

  「張叔,哪有啥省城大匠,這三天咱家院門都沒開過。」

  「這兩把椅子和茶几,全是長樂哥一個人打出來的。」

  「啥?!」

  老張頭腦子裡轟的一聲,從地上爬起來,盯著那嚴絲合縫的抱肩榫傻了半晌。

  自己學徒三年,出師三年,幹了四十年木匠活,打出來的八仙桌還得拿木楔子緊縫。

  人家徐長樂一個拿槍打獵的炮手,單憑藉來的工具,三天就打出這麼一套傳世家具!

  老張頭臉皮漲的通紅,想起剛才進門時那番自誇的話,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長嘆一聲,轉身就往外走,連地上的木工箱都忘了拎。

  「羞煞我老張頭了!」

  徐長樂拎起箱子追出門外,塞回他手裡。

  「張叔,您的箱子。」

  老張頭接過箱子,搖著頭往胡同口走,正好撞見幾個扛著糞叉下工的社員。

  「喲,老張頭,去長樂家驗刀口了?賠了幾根紅松啊?」

  老張頭停下腳步,抬手往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拍!

  「賠個屁!我老張頭幹了一輩子木匠活,全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人家徐長樂三天練出來的手藝,我連人家一半都趕不上!」

  「你們是沒瞅見,長樂屋裡那對千年烏木太師椅,那雕工,那榫卯,擱在老輩子那就是王爺府里的鎮宅寶座!」

  老張頭這一嗓子喊出去,整個胡同立馬炸了鍋。

  社員們面面相覷,全被震住了。

  能打百斤大野豬、能進深山掏老參,現在連十里八鄉脾氣最倔的老木匠都給干服了?

  這消息傳的飛快,片刻工夫就傳遍了整個下溝大隊。

  村東頭的知青點裡。

  宋明正坐在炕沿上揉著發酸的膝蓋,琢磨著怎麼給公社寫封匿名信,告徐長樂搞資本主義副業。

  孫強端著碗熱水走進來,把老張頭在胡同口的話學了一遍。

  宋明手裡的半截鉛筆啪嗒一聲折斷了。

  連老木匠都把徐長樂捧成了活神仙,村里這幫社員更是把他當能人敬著。

  自己再去惹他,純屬自討苦吃。

  宋明打了個寒顫,把桌上的信紙團成一團,扔進了灶坑裡,徹底熄了跟徐長樂叫板的心思。

  徐家東屋裡。

  徐長樂剛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熱茶,往太師椅上一靠。

  椅子貼合著腰背,坐上去穩當紮實。

  屁股還沒坐熱乎,大隊部方向突然傳來了急促的銅鑼聲。

  當!當!當!

  鑼聲一下接一下,在村子上空迴蕩。

  肖若棠放下手裡的針線笸籮,走到窗前往外看。

  「長樂哥,這還沒到春耕下種的日子,大隊部怎麼敲緊急集合鑼了?」

  話音未落,院門外就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長樂!長樂在家嗎?」

  徐長樂放下茶缸,走出堂屋。

  老支書趙廣山滿頭大汗的跑進院子。

  「趙叔,出啥事了?林場那邊又放炮了?」

  趙廣山擺了擺手說道。

  「不是林場的事,是咱們大隊要開荒!」

  「剛才公社下了命令,今年任務重,各個大隊必須擴種春黃豆。」

  「剛開會說,趁著這幾天冰剛化、還沒正式下地,趕緊把全村的壯勞力和知青全拉出去!」

  徐長樂遞過去一碗溫水。

  「去哪兒開荒?咱們村南邊的河套地不是早就種滿了嗎?」

  趙廣山接過碗,一口氣喝乾,往北邊一指。

  「南邊沒地了,去北邊!」

  「就是黑水河上游十來里地那片老廟灣!」

  「那片河灘荒地閒了二三十年,土肥得很,咱們今天下午就帶著鎬頭鐵鍬過去,把岸邊的刺玫林子全刨平,趕在春雨前把地翻出來!」

  「那地方靠著老林子,我怕淺山裡有剛睡醒的野豬黑瞎子出來傷人,特意來請你背上槍過去搭把手,幫大伙兒掌掌眼!」

  聽到老廟灣三個字,徐長樂的瞳孔縮了一下。

  下溝大隊的老輩人,管老龍口回水灣就叫老廟灣!

  趙廣山說的那片刺玫林子,不就是三天前大黑馬刨出青磚牆角,自己拿油布藏了半截千年陰沉木和兩根鐵力木的地方嗎?!

  要是讓全村幾十號勞力扛著鐵鍬鎬頭衝進去一通亂刨,不出半個鐘頭,他藏在灌木叢里的兩千斤奇木,還有崖壁底下埋著的青磚古牆,就得全暴露在太陽底下!

  趙廣山見徐長樂不說話,以為他嫌累,趕忙補了一句。

  「長樂,叔知道你剛忙活完家裡,可這回全村連知青點都出動了,沒你在旁邊鎮著,大伙兒心裡頭實在沒底啊!」

  「大伙兒現在已經在村口老榆樹下集結完畢,扛著傢伙什等著出發了!」

  徐長樂面上不動聲色,把空碗接過來放在窗台上。

  「趙叔說的哪裡話,集體開荒的大事,我肯定得去。」

  「您先去村口招呼大伙兒,我進屋拿上槍和斧子,這就跟上來。」

  趙廣山頓時鬆了一口氣,拍了拍徐長樂的肩膀,轉身快步出了院門。

  徐長樂站在院心,聽著村口傳來的喧鬧聲,他轉身走進東屋,從牆上摘下步槍斜挎在肩上,又彎腰提起了那把開山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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