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談判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顧沉舟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該死的女人,你瘋了嗎?!」

  「瘋?我早就該瘋了,在你們選中我的時候,我就該瘋!」仇恨的火焰在她的心口熊熊燃燒著,她冷冷地盯著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夫君,那張原本就生得極美的面容,此刻被一層冷凝的霜色覆蓋,多了幾分驚心動魄的意味。

  男人被那雙眼睛釘在了原地,一時之間竟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但下一刻,滿心的憤怒猛地涌了上來,衝散了那一瞬間的失神。

  他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指尖堪堪要碰到那擺衣袖。

  沈昭寧卻像是早有預料一般,猛地向後撤了半步,身子一側,避開了那隻手。與此同時,她的手在桌面上疾掃而過,五指扣住那隻紅釉瓷茶壺的柄,沒有絲毫猶豫,掄起手臂,朝著腳下的青磚地面狠狠地摜了下去。

  

  茶壺碎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侯府表面的平靜。

  門外傳來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似乎是小丫鬟壓低了聲音的驚呼。

  顧沉舟停下動作,怒目而視。

  丫鬟也被門外的僕婦壓低聲音呵斥了幾句,廊下傳來窸窸窣窣的低語,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卻沒人敢上前敲門。

  一瞬間,本該熱鬧的西院,竟顯得有些反常的安靜。

  顧沉舟額角的青筋隱隱浮動,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幾下。

  他站在那一地碎瓷中央,靴尖浸在冰涼的茶湯里。他看著那些四分五裂的瓷片,忽然就清醒了幾分——這樁親事,在他看來已經足夠不體面了。

  他雖然是嫡次子,但大哥……大哥是世子,又是禁軍中郎將,日日在御前行走。親事上娶了吏部尚書李大人的嫡女,整個朝堂上誰敢不給他面子。

  而自己只是個從六品的恩騎尉,在兵部掛名候補。他每月按時去兵部點卯,每次得到的答覆都是那四個字——暫無所出。

  暫無所出!這四個字狠狠扎在他的心口,日日夜夜鑽心地痛。

  比他晚入職的人都已經補上了實缺、走馬上任去了。他們憑什麼?!憑他們有靠山!可自己呢,侯府只讓他等大哥站穩腳跟拉自己一把,可笑。

  本以為親事上能有所助益……結果又因為沖喜,只能娶一個商戶家的小門之女。他不得不要這樁親事,還要裝出一副為了老夫人病癒而心甘情願的樣子!

  家裡的庶子那麼多,偏偏這該死的老和尚就算準了自己,只道是這門親事不僅對老太太病情有益,對侯府也是有利。

  有利,呵。不能給自己帶來利益的,都是無用之人無用之事!

  沈昭寧氣定神閒地看著沉思中的男人,她知道,顧沉舟不敢任由自己吵鬧,只能停下來談判。

  他這個侯府的嫡次子,不甘心只做一個紈絝子弟,野心勃勃地想要更進一步,無論是官職上,還是世子的位置上,他都有自己的盤算。

  是,也的確被他算計成功了。

  上輩子她戰戰兢兢地照料著太夫人,直到自己也漸漸纏綿病榻、日漸衰弱。

  這個男人日日紅袖添香,宿在那個名為蘇卿卿的外室屋裡,反而得了一個痴情純孝的名聲。

  要不是那日,蘇卿卿戴著她娘親最愛的簪子,推開自己的門,她還不知道多年來,這二人都做了些什麼好事。

  彼時她已經病得起不來身,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倚在床頭,看著那個女人穿著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綾裙,挽著自己夫君的胳膊,款款走進她的屋子。

  蘇卿卿是來告訴她好消息的。

  顧沉舟的大哥,侯府的世子,死了。

  顧沉舟請封世子的奏疏已經遞上去了,只等批覆。他與蘇卿卿的婚期也定了,就在三個月後。

  而她沈昭寧——這個占著正妻之位、礙了他們七年的女人,因為毒下得足夠久,也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蘇卿卿坐在她床邊,溫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笑著說了一句讓她永生難忘的話:

  「姐姐還不知道吧?以後我就是姐姐失散多年的親生妹妹了。我嫁進侯府的嫁妝,是六十八抬。銀子首飾都是從咱們娘親的遺物里拿的,鋪子和田地是夫君拿姐姐的嫁妝契書去官府過了戶的。」

  「姐姐你看,」蘇卿卿撫著自己腕上那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笑得溫婉又靦腆,「夫君對我真好。」

  記憶停留在這裡,恍惚間顧沉舟已經不耐地皺著眉盯了她許久:

  「沈昭寧,你到底想做什麼?」

  沈昭寧譏諷地勾著唇笑了笑,想做什麼?呵,這輩子,她不會再讓這二人如願的。

  家世不顯的妻室、雞飛狗跳的內宅,只要自己敢捨出命去鬧,顧沉舟那塊朦朦朧朧的遮羞布,只差一步就可以被自己掀開。

  他怕得很呢。

  而這,就是她這輩子給自己準備的第一塊籌碼——「我想做什麼?難道不是你想做什麼嗎,顧二少。」

  顧沉舟胸膛起伏了好幾下,又狠狠地盯著地上那攤茶水和碎瓷看了幾眼,才把那股衝到嗓子眼的火氣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過了好一會,才壓著嗓子開口:「沈昭寧,我們心平氣和地談一下。」

  「談?好啊,顧二少。我不管你有什麼紅顏知己,又在外頭養了多少個人,我只告訴你,今夜你若是敢踏出這道門,我保證整個侯府的人都會知道,你不僅娶了一個商戶之女,這個商戶之女還是個不要命的潑婦。」

  沈昭寧的聲音不大,但是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篤定。

  顧沉舟定住,呼吸因為憤怒而變得更重更濁:

  「好,好,好……我真是娶了一個膽大包天的好妻子。但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難道也不在乎你父母全家的性命嗎?」

  聽到這個畜生提起自己的家人,沈昭寧心中像有一團火在瘋狂燃燒,眼神從冷漠變得狠厲起來,反問道:「你覺得我敢在今晚和你說這些話,會沒有任何準備嗎?顧二少。」

  「你什麼意思?」

  沈昭寧看著男人警惕和不解的眼神,反倒奇異地平靜下來。自己已經重生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父母家人她要護,仇……她也要報。

  她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杯沿:

  「天策元年,春。兵部員外劉大人收到一封安陽侯府的信,和一尊三尺的紅珊瑚……」

  顧沉舟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他的聲音發乾,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你知道些什麼?」

  沈昭寧端坐著,抬眼看向他因驚懼憤怒而略顯扭曲的臉。她的表情平淡,甚至連眉毛都不曾動一下,只是那樣靜靜地看向他,像是在看一個說了傻話的孩子。

  「夫君,你覺得——我會知道些什麼呢?世子和侯爺,又該不該知道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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