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國姓
聽到她的話,顧沉舟勉強維持住的冷靜終於破碎:「你,你是什麼時候去查的這些……」
「從我知道自己要嫁進侯府的那一天起。」她一字一頓地說,「夫君,我是商戶女沒錯。商戶女最擅長的,就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顧沉舟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妻子,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怔忡。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夫君。」沈昭寧頓了頓,話鋒一轉,「新帝登基不過數年,正是勵精圖治、整頓朝綱的時候。聽說這位陛下看重官員的私德——清廉、持正、家風嚴謹,這是他遴選近臣的一大標準。」
說到這裡,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顧沉舟:「如果在這個時候,侯府的二公子鬧出什麼醜聞,無論是後宅不寧、還是兄弟鬩牆……夫君,你認為呢?」
顧沉舟沒有回答,只是臉色越發凝重起來。
沈昭寧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語氣放緩了幾分:「夫妻一體,只要夫君給我一個正妻的體面,我又怎麼會害夫君呢?等將來時機一到,我自然會離開侯府,給夫君騰出一個正妻的位置。」
「時機?」顧沉舟沉吟,似乎已經想到了什麼。
「是啊,時機。等顧二少找到了自己的靠山,我找到了我的出路,我們自然好聚好散,各奔前程。顧二少,你如今大可紅袖添香,和你的紅顏知己雙宿雙飛……」
說到這裡,沈昭寧仿佛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可要是這個期間,我受了什麼委屈,恐怕便沒有心情為顧二少保守秘密了。」
顧沉舟思考許久,目光複雜地看向她,「好,我答應你。」
「安置吧。」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去了外間的羅漢榻上,順著榻沿坐了下來。
裡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沈昭寧終於應對完重生後的第一個挑戰,沉默地開始卸下釵環。
能重新見到自己的父母親人,重新感受健康的身體,一切都重新來過的感覺讓她不禁濕了眼眶。
她回想著剛才和顧沉舟的對話有無紕漏,上輩子的記憶也隨即再次湧入腦海。
今上是個雄才大略、勵精圖治的好皇帝,大乾在他的治下愈加強盛。
前世,自己能知道的消息並不多,只零星聽說哪個官員被貶,哪個大人得到重用。不知不覺間,她便發現今上在任用官員方面,除了能力本身,似乎也格外看重私德。
知道內幕的官員,裝也要裝出光風霽月的樣子。
但顧沉舟上輩子始終沒有找到更好的靠山,蘇卿卿的身份倒是有些古怪,但……也因為這層關係,他是不可能從中得到答案了。
想到這裡,沈昭寧搖搖頭,光風霽月……
她倒是真的見過一個光風霽月、施恩不圖報的男子。短短兩次相遇,他幫了自己兩次,可自己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份名姓。
第一次相遇,是天策元年。
那時她還未成親,上巳節那日,跟著幾個手帕交去離心河畔踏青。因為貪看河心的表演,走得離人群遠了些,一不留神,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青石,眼看著就要跌進河裡——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穩穩攥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給拉了上來。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子,身量極高,她需要仰頭才能看清這人的面容。
待到看清時又是一怔,這男子的眉骨高挺,下頜線清晰且鋒利,即使做了這樣助人的事情,表情依然淡然且冷漠。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不漏鋒芒。
男子很快便鬆開了手,退後半步,語氣溫和而疏遠:「河邊路滑,姑娘當心。」
她的心漏跳了半拍,低聲道了一聲謝,對方點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後來她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直到天策三年,秋。
她在侯府的高牆中越來越沉默,總時不時想起還未嫁人時,和父母家人仍在一起的時光。那時候她已經嫁入侯府一年,容顏漸漸開始枯萎,連同靈魂也慢慢沉寂下來。
這日她隨著婆母出府前往大相國寺,為太夫人祈福上香。她在大雄寶殿跪了許久,趁著婆母和無相師父交談的時候,繞到了後山。
後山清淨,她可以一個人坐一坐,安靜一會兒。
只是沒想到剛走到半路,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心中暗道「糟糕」,只怕暈倒後又多出什麼是非。
就在將要暈倒的時候,一雙熟悉的手穩穩地扶住了自己,她順著男人結實的臂膀往上看去,再次看到了那雙冷冽的眼睛。
眩暈感淹沒了她的思緒,她沉沉地看向男人,只聽到他道了一句「失禮了」,便沉默著一步一步將她攙扶到了不遠處的涼亭中。
男人掃了一眼涼亭中的石凳,隨即單手解開了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風,迅速地疊了兩下,鋪在石凳上,扶著她緩緩坐下。
「你臉色很差。」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男人,想說「我沒事」,但嘴巴張了張,根本發不出聲音來。她想自己是太累太累了,便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沒有多問,只是從袖間拿出一個精巧的銀盒,拇指推開盒蓋,拿出一片薄薄的參片,遞到她的嘴邊。
「含著。」
她下意識地張口,參片被他輕巧的動作送入舌下。
參片帶來的溫熱湧入胸腹之間,一種綿長的、沉甸甸的暖意拖住了她不斷下沉的身體,她的體內像被人點燃了一隻小小的爐子,爐火不旺,卻穩定的散發著暖意,驅走了她身體裡瑟瑟的寒氣。
又過了一會兒,她的意識漸漸清醒,身上也慢慢開始有了力氣。
她意識到這參片的珍貴,絕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普通貨色。這樣溫潤醇厚的藥力,恐怕只有貢品才能做到。
正思索間,男人開口:「你的身體……」說到這裡停住了,只將手中的銀盒隨手放置在了桌上道,「拿著吧。」
她一怔,抬頭看向男人:「這……我商戶出身,恐怕受不起這樣貴重的物件。」
他本已轉身要走,聽到這句停下腳步,微微搖了搖頭:「不必多慮,身體要緊。何況天下萬民,各司其職。何必妄自菲薄?你如今比我更需要它,那它便是你的了。」
他說得很隨意,仿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沈昭寧聽著這話,自嫁入侯府後,因商賈之女的身份而備受磋磨的心,卻再度緩緩熱了起來。
她遲疑了一下點點頭,手中握緊那個小小的銀盒,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她低頭看去,精巧的銀盒中間,刻著一個「晏」字。
晏,是國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