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他!
聽到她的話,顧沉舟勉強維持住的冷靜終於破碎:
「你,你是什麼時候去查的這些……」
「從我知道自己要嫁進侯府的那一天起。」她一字一頓地說,「夫君,我是商戶女沒錯。商戶女最擅長的,就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顧沉舟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妻子,眼神中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怔忡。
燭火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顧二少。」
沈昭寧喚了一聲,頓了頓。
她知道,如今正是擊破顧沉舟心防的時候,也是自己重生之後,能夠徹底扭轉在侯府處境的關鍵時刻。
前往ʂƭơ55.ƈơɱ,不再錯過更新
她如此想著,隨即話鋒一轉,說起了朝堂上的事:
「新帝登基不過數年,正是勵精圖治、整頓朝綱的時候。聽說這位陛下看重官員的私德……」
顧沉舟的注意力果然被她吸引,遲疑地看了一眼,想聽聽她到底打算說些什麼:
「清廉、持正、家風嚴謹,正是當今聖上遴選近臣的一大標準。」
說到這裡,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顧沉舟:
「如果在這個時候,侯府的二公子鬧出什麼醜聞,無論是後宅不寧、還是兄弟鬩牆……恐怕,日後便很難在官場上有什麼作為了。」
顧沉舟沒有回答,只是臉色越發凝重起來,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沈昭寧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語氣放緩了幾分:
「夫妻一體,只要沈二少給我一個正妻的體面,我又怎麼會害你呢?等將來時機一到,我自然會離開侯府,給夫君騰出一個正妻的位置。」
「時機?」
顧沉舟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會。
沈昭寧見他思考,趁熱打鐵道:
「是啊,等顧二少找到了靠山,我也找到了自己的出路,我們自然好聚好散,各奔前程。顧二少,你如今大可紅袖添香,和你的紅顏知己雙宿雙飛……」
說到這裡,沈昭寧仿佛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可要是這個期間,我受了什麼委屈,恐怕便沒有心情為顧二少保守秘密了。」
顧沉舟盯著她看了許久,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在重新審視算計著什麼。
沈昭寧坦然迎上他的視線,不閃不避。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好,我答應你。」
他的這句話說得十分緩慢,像是帶著滿腔的屈辱一樣。
沈昭寧聽得此言,卻沒有露出半分喜色,只是微微頷首,仿佛這一切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顧沉舟看著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但最終只是猛地轉過身去。
「安置吧。」
他沒有再多看沈昭寧一眼,便大步走向外間的羅漢榻,袍角帶起一陣風,將桌上的燭火吹得晃了幾晃。
沈昭寧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她知道,今夜也只是暫時給自己爭取了一點點的時間,若想真正在侯府立穩腳跟,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但無論如何,至少自己已經做出了改變,不會再像上一世那樣,第一天便淪為整個侯府的笑柄。
她輕輕抬起手,卸下鬢邊的釵環。
銅鏡里映出她的面容,年輕的、完整的、還沒有被歲月和毒藥侵蝕的一張臉。
她的指尖觸到自己的臉頰,冰涼一片。
她想到自己的父母家人還活著,想到可以重新感受健康的身體……
一切都重新來過的感覺,讓她的心中百感交集。
淚意涌了上來,在她眼眶裡打了個轉,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酸澀壓回心底。
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
她一邊繼續解著衣服,一邊回想著剛才和顧沉舟的對話有無紕漏。
……
她說今上看重官員的私德,倒確實是一句實話。
當今皇帝雄才大略、勵精圖治,大乾在他的治下也愈加強盛。
只唯獨,他任用官員,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便是人品如官品。若是誰私德不佳,便極少被重用。
於是在任的不少官員,便是裝也要裝出個光風霽月的樣子。
想到這裡,沈昭寧搖搖頭,對著銅鏡苦笑了一下。
光風霽月……
她倒是真的見過一個光風霽月、施恩不圖報的男子。
短短兩次相遇,他幫了自己兩次,可自己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份名姓。
銅鏡里的燭火晃了一下,她的目光也隨之變得有些失神。
那段被她壓在記憶深處的往事,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浮了上來。
第一次相遇,是天策元年。
那時她還未成親,上巳節那日,跟著幾個手帕交去離心河畔踏青。
春日河畔遊人如織,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因為貪看河心的表演,她走得離人群遠了些。
一不留神,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青石,身子一歪,眼看著就要跌進河裡。
河水冰涼的氣息已經撲面而來,她腦中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穩穩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處地將她拉了回來。
那隻手乾燥而有力,掌心帶著薄繭,觸感粗糲而真實。
她驚魂未定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冷冽的眼睛。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子,身量極高,她需要仰頭才能看清這人的面容。
待到看清時又是一怔。
這男子的眉骨高挺,下頜線清晰且鋒利,即使做了這樣助人的事情,表情依然淡然且冷漠。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不漏鋒芒,卻讓人不敢輕視。
春風拂過他玄色的衣袍,衣角微微揚起。
男子很快便鬆開了手,退後半步,與她拉開了一個得體的距離。
他的聲音溫和而疏遠,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河邊路滑,姑娘當心。」
她的心漏跳了半拍,低下頭道了一聲謝,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對方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話,轉身便離開了。衣袂翻飛間,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遠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後來她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少女時代的一點漣漪,終究會被日子磨平。
直到天策三年,秋。
她在侯府的高牆中越來越沉默,總時不時想起還未嫁人時,和父母家人仍在一起的時光。
那時候她已經嫁入侯府一年,容顏漸漸開始枯萎,連同靈魂也慢慢沉寂下來。
每日醒來,面對的都是一樣的四面牆壁,一樣的冷言冷語,一樣的看不到盡頭的煎熬。
這日她隨著婆母出府前往大相國寺,為太夫人祈福上香。
她在大雄寶殿跪了許久,膝蓋硌在冰冷的蒲團上,香菸繚繞中,她閉著眼,卻一個字也念不進去。
佛祖在上,她連求什麼都想不出來了。
趁著婆母和無相師父交談的時候,她悄悄繞到了後山。
後山清淨,沒有那些窺探的目光,沒有那些竊竊私語。
她只想一個人坐一坐,安靜一會兒。
只是沒想到剛走到半路,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晃動。
她心中暗道「糟糕」,只怕暈倒後又多出什麼是非。
婆母本就嫌她商戶女的出身丟人,若再鬧出什麼動靜,回去又少不了一頓訓斥。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栽倒在地的時候,一雙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那雙手,乾燥而有力。
她費力地抬起頭,順著男人結實的臂膀往上看去,再次看到了那雙冷冽的眼睛。
與一年前河邊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