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死前
而此時的安景行，當天的天子，正站在牢門外，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泥地上的顧沉舟。
燈籠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難以捉摸。
他看著眼前這個涕淚橫流、渾身發抖的男人，剛才他的那些辱罵，在他心中連一絲情緒都沒有挑起……
他此時心裡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看到一隻蟑螂在腳邊爬過時的那種嫌惡。
不過……
他心中更加確定，昭昭的心裡從來就沒有過這個男人！
從始至終，都沒有……
她嫁入安陽侯府，是一場算計，是當初的她無從選擇的交易。
而這個男人，連她的衣角都不曾真正觸碰過，更遑論走進她的心裡。
現在，昭昭正聯手安陽侯世子，一步步將這個礙眼的男人送入墳墓。
安景行想到這裡，嘴角甚至忍不住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生氣？
可是，在這絲愉悅之下，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悄悄地扎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昭昭還是沒有完全信任他。……
這麼大的事，她從始至終沒有跟他提過一個字。
她找顧潛淵聯手，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可她就是沒有來找他。
哪怕只是遞一句話，或者只是暗示一下，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幫她。
或者說，其實他原本也已經打算對安陽侯府動手了。
這些年安陽侯在朝中結黨營私，暗中培植勢力的勾當，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可沒想到，她比自己的動作更快！
這份手段，這份果決，讓他既欣賞又有些悵然……
她明明可以依靠他的，可她選擇了靠自己。
他自然也知道，昭昭有自己的為難……
可知道了又怎樣？
知道了就能管住自己的心嗎？
他管不住……
他越是壓制，那份感情就越是洶湧。
所以當他安排的人傳來消息說保和堂出了事，他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聚焦在腳下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上。
他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像是在跟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說話：
「就憑你，也配得上明懿女君？」
顧沉舟匍匐在地上，聽到這句話，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幾乎停滯了。
安景行繼續說道：
「你這個案子，朕會讓人查清楚的。你沒做過的事，朕不會冤枉你。」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上了一絲寒意，「但你做過的那些事，也足夠你死上幾回了。」
顧沉舟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升起。
他猛地抬起頭來，滿臉涕淚，朝著安景行拼命磕頭，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皇上！皇上饒命！草民知錯了！草民真的知錯了！求皇上看在安陽侯府的分上，饒草民一命！草民願從此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再也不踏進京城一步！求皇上開恩！求皇上開恩啊！」
他的額頭很快就磕破了，鮮血混著泥水糊了一臉，看起來既可憐又可憎。
可安景行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目光中沒有任何波動，像在看一個早就該死去的人。
他緩緩蹲下身來，湊近顧沉舟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開口：
「至於明懿女君，她會是將來的皇后！朕會風風光光地把她抬進中宮，母儀天下！」
說完這句，安景行站起身來，帶著幾人轉身離去。
幾人的腳步聲在過道里均勻地迴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甬道的盡頭。
顧沉舟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皇上，說了什麼……？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有千萬道驚雷同時炸響，將他所有的認知，所有的判斷全部炸得粉碎。
皇后？
她會是皇后？！
皇帝要把她抬進中宮！
不是納入後宮做個嬪妃，而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娶了沈昭寧這麼一個商戶女，以為自己受盡了屈辱，他以為她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冷落，隨意踐踏的女人。
可他錯了，錯得離譜！
他娶的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他娶的是一顆被塵埃掩埋的明珠，而他瞎了眼，不但沒有認出她的光芒，反而在她的光芒之上踩了幾腳泥。
在這一瞬間，一種極其荒謬的情緒忽然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甚至覺得自己愛上了沈昭寧！
他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過了很久，他的膝蓋已經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覺，他才緩緩抬起頭來，用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朝著過道盡頭喊了一聲：
「來人……我要見沈昭寧……我要見她……」
沒有人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來人！我要見沈昭寧！我要見她！讓她來見我！求求你們！讓她來見我一面！」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甬道里來回撞擊，激起一陣陣回音。
沒有人回應。
顧沉舟猛地抬起頭來，朝著過道盡頭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
「皇上剛剛來看過我！你們都看見了！皇上親口跟我說，我這個案子要查清楚！如果我今天死在了牢里，你們猜皇上會不會追究？你們猜皇上會不會想知道，我死之前到底見了誰，說了什麼？！」
他的話音落下之後，過道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一個獄卒快步跑到他的牢門前，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惱怒，隔著柵欄朝他低吼道：
「你嚷什麼嚷！不要命了？」
顧沉舟看到有人來了，精神一振，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獄卒，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你去給我傳信！去安陽侯府找沈昭寧！告訴她我要見她！現在就要見！」
那獄卒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你當這是你家後院呢？想見誰就見誰？老實待著，別折騰了！」
說完轉身就要走。
顧沉舟看著他要走，心中最後一絲理智也崩斷了。
他猛地鬆開柵欄，後退了兩步，然後一頭朝牢房最粗的那根木柱上撞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木柱上，整個人被反彈回來，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道鮮血從他的額頭上流下來，順著眉骨、順著鼻樑，蜿蜒而下，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洇開一處暗紅色的印記。
那獄卒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你瘋了？！」
顧沉舟坐在地上，額頭上血流如注，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抬起頭來，朝著那獄卒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滿臉鮮血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我沒瘋。你去告訴沈昭寧，如果她不來見我，我今天晚上就死在這間牢房裡。我說到做到。你們攔得住我一次，攔不住我一輩子。大不了我把這牢房的每一根柱子都撞一遍，總有一根能撞死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那獄卒看著他額頭上的傷口，又見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神情，心裡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跺了跺腳，轉身快步離去。
顧沉舟坐在泥地上，靠著那根被他撞出了血跡的木柱，仰起頭，望著頭頂那扇巴掌大的透氣窗。
窗外是一片漆黑，他閉上眼睛，任由額頭的鮮血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他要等。
等那個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女人，來見他最後一面。
……
消息傳到沈昭寧耳中的時候，她正坐在窗下，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間，不知在想些什麼。
秋風從半開的窗欞中鑽進來，吹動她鬢角的碎發，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半芹掀簾進來的時候，腳步有些急促，臉色也不太好看。
她走到沈昭寧身邊，壓低聲音道：
「娘子，大牢那邊傳來消息……二公子說要見您，若您不去，他就要撞死在牢中。」
沈昭寧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一頓，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
她抬起眼來，目光平靜地看向半芹，聲音中帶著一絲不解：
「他要見我？他見我做什麼？」
半芹搖了搖頭：
「傳話的人沒說太多，只說二公子在牢中鬧得很兇，拿頭撞了柱子，撞得滿頭是血，威脅說如果娘子不去見他，他就死在牢里。獄卒怕出事，這才托人遞了話進來。」
沈昭寧放下手中的書卷，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的邊緣，目光落在桌面上，眉頭微微蹙起。
她實在是想不通……
顧沉舟要見她做什麼？
求她救他？
不可能，他應該知道自己巴不得他死！
她不想再看到那張臉，看到這個令自己作嘔的人！
只是……
顧沉舟這個人，十分貪生怕死，野心也極大。
一個怕死的人，忽然不惜以死相逼要見她，說明他手裡一定握著什麼他認為足以打動她的東西，或者他有什麼話是必須在臨死前說出來的。
而她現在唯一還感興趣的，就是當年老夫人的嫡子，旭大爺的事。
如果他真的知道什麼，那這大概是她最後一次從他口中挖出真相的機會了。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半芹，讓人備車，我和安五出去一趟。」
半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真的會去，但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了。
院子裡很快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不多時，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馬蹄在青石板地上輕輕刨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沈昭寧踩著腳踏上了車，在車廂中坐定。
馬車穿過幾條寂靜的街道，拐過兩個彎，朝著巡檢司大牢的方向駛去。
沈昭寧的思緒卻飄到了更遠的地方。
那還是上一世……
她只記得那天顧沉舟喝了些酒，心情似乎不錯，話也比平時多了些。
她那時總是見到老夫人整日因旭大爺的事情而流淚，便在無意間提了一句。
顧沉舟當時醉眼朦朧地看了她一眼，輕輕笑了一下，說了一句令他毛骨悚然的話：
「旭大爺？顧懷旭？他死得好啊，若不是他死了，我們這一支又怎麼能成為安陽侯府的嫡出！死得好，這還要多謝……」
多謝？
多謝什麼？
可惜她還沒來得及弄清楚這件事，顧沉舟便不再開口了。
如今她與老夫人，雖然也一直在調查當年的事情。
可因為年代久遠，查起來困難重重。
如今顧沉舟馬上就要死了，也許，她還能在他死前，把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他嘴裡撬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披風的邊緣。
顧沉舟，這大概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相見了……
希望這次，你能不要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