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當今天子
那盞燈籠在黑暗中緩緩靠近，昏黃的光暈一圈一圈地擴大。
顧沉舟趴在木柵欄上，眯著眼睛，努力想要看清來人的面孔。
燈籠的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發酸，他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等到那盞燈籠在牢門前停下來的時候，他才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來人身量頎長，肩寬腰窄，穿著一件玄青色的暗紋錦袍，腰間束著一條鑲玉的革帶，腳下蹬著一雙鹿皮靴，靴面上纖塵不染，與這大牢里滿地泥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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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容在燈籠的光影中半明半暗，但仍見得到眉峰如刀裁，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依然亮得驚人，像是兩塊被打磨過的寶石，深邃而冰冷。
他的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以一根白玉簪固定，周身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就那樣站在牢門外，微微垂眸看著趴在地上的顧沉舟，神情冷漠。
顧沉舟愣了一下。
他第一眼並沒有認出這個人是誰，只是覺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的目光在來人臉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腦海中突然仿佛閃過了什麼。
惠民醫館！
那天他去惠民醫館找沈昭寧談事情，正是此人站在一旁一同做事！
只是當時他衣衫簡陋，一看就是市井中的下等人。
他還嗤笑了一聲，暗道沈昭寧堂堂侯府少奶奶，居然淪落到跟這種人打交道，真是丟盡了侯府的臉面。
也就是這種商戶人家出身的女人，才會如此上不得台面，連結交的人都如此不堪。
可眼前這個人，穿著打扮竟然如此講究，絕非尋常人家能夠負擔得起的！
這哪裡還是當日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下等人？
顧沉舟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轉得有些吃力。
他盯著來人看了又看，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
是沈昭寧給他置辦的？
一定是沈昭寧！
那個賤人手裡有的是銀子，她給這個男人買衣裳、買首飾，把他打扮得人模狗樣的，好讓他出入侯府跟她私會！
怪不得沈昭寧進門之後對他越來越冷淡，碰都不讓他碰一下，原來是在外面養了野男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的眼睛瞬間紅了，所有的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都被怒火掩蓋。
他猛地抓住木柵欄，將臉擠在兩根柵欄之間，朝著來人咬牙切齒地罵道：
「是你！你是那天在惠民醫館跟沈昭寧站在一起的那個下等人！怎麼？穿了一身好皮就以為我認不出你了？是沈昭寧給你買的吧？那個賤人花著我的銀子養著你，讓你們兩個在外面快活，是吧？怪不得她這些年連碰都不讓我碰一下，原來是在你懷裡賣力呢！」
他越說越激動，想到自己如今的慘狀，又看到眼前的男人，令他緊繃的神經越發瘋狂起來。
他的聲音在狹長的甬道里迴蕩：
「你們兩個狗男女！姦夫淫婦！沈昭寧那個賤人，我娶她進門給她一個侯府少夫人的身份，她連個好臉色都沒給過我，轉頭就跟你這個下等人搞到了一起！你說！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她是不是早就想弄死我好跟你好雙宿雙飛了？」
他一邊罵，一邊用拳頭捶打著木柵欄，發出砰砰的悶響。
他的手掌在之前的掙扎中已經蹭破了皮，此刻每捶一下，就有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沾在粗糙的木頭上，留下暗紅色的印記。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越捶越用力，越罵越難聽，仿佛要將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憤怒、恐懼和絕望全部傾瀉出來。
來人卻一直不曾說話，甚至伸出手制止了一旁要開口呵斥的衙役。
顧沉舟見他不說話，以為是被自己說中了，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他抓著木柵欄，將臉湊到兩根柵欄之間，朝著來人啐了一口：
「怎麼？我說對了？你還真是那個賤人的姘頭？嘖嘖，沈昭寧眼光也不怎麼樣嘛，找了你這麼個小白臉！穿得倒是人五人六的，就是不知道褲襠里的玩意兒中用不中用？」
他越說越難聽，一邊說甚至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仿佛整個人都陷入了某種癲狂。
就在這時，來人身後忽然閃出一個穿著皂衣的侍衛，臉色鐵青，朝著顧沉舟厲聲喝道：
「大膽！竟敢對皇上無禮！還不跪下！」
那一聲厲喝像是一道驚雷，在顧沉舟的耳邊炸開。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臉上的表情凝固起來，看起來極其滑稽。
他的嘴巴還張著，臉上的肌肉僵在那裡。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動眼珠，看向那個站在牢門外的玄青色身影，又看向那個厲喝的侍衛，目光在兩者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皇……皇上？」
沒有人回答他。
但那侍衛臉上的怒容和周圍幾個衙役肅然的表情，已經給了他答案。
顧沉舟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了起來。
他的雙腿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軟軟地滑下去，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重重地磕在潮濕的泥地上。
他抬起頭，透過木柵欄的縫隙，再次看向那張臉。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楚了……
眼前之人的眉眼和輪廓，甚至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確實令他十分眼熟！
不是那日在惠民醫館中，而是之前的一年冬至，宮中賜宴，他隨父親入宮赴宴，遠遠地在大殿上瞥見過一次。
當時隔得太遠，他只看到一個高高在上的身影，根本沒有看清容貌。
可此刻，這張臉就近在咫尺，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他面前。
他整個人都開始發起抖來。
從手指尖開始，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後整個人都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他的牙齒咯咯作響，上下牙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音。
但他心裡仍然有一絲幻想，若此人真是皇上，又怎麼會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與沈昭寧那個賤人混在一起？！
「不……不可能……」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澀澀的哀求，「你怎麼會是皇上……皇上怎麼會來這種地方……你騙我……你在騙我……」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剛才厲喝的侍衛，又看向周圍幾個侍立在一旁的隨從，試圖從他們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
只要有人露出一絲心虛或者慌張，他就可以告訴自己這是假的！
這是沈昭寧設下的又一個圈套！
是她找了自己的姦夫假扮皇上來嚇唬他的！
可他沒有找到……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
肅穆，冰冷，帶著居高臨下的鄙夷。
甚至有一個侍衛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拇指輕輕推開了刀鐔，露出一寸雪亮的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寒光。
那姿態不是在演戲，而是真正做好了隨時拔刀殺人準備的姿態！
顧沉舟的最後一絲僥倖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的身體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支撐，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了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而顫抖，帶著哭腔：
「草民……草民顧沉舟，叩見皇上……草民不知皇上駕到，口出狂言，罪該萬死……求皇上恕罪……」
他伏在地上，渾身顫抖，額頭緊貼著冰冷的泥地，泥水浸濕了他的鬢髮和衣領，但他一動也不敢動。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樣，每一次跳動都帶著劇烈的疼痛和恐懼。
他跪在地上，腦子裡卻在瘋狂地轉動著！
皇上為什麼會親自來大牢里？
一個區區的禁藥案，怎麼會驚動九五之尊親自過問？
就算是安陽侯府的二公子，也不至於讓皇上親自跑一趟大牢吧？
然後，他忽然想到了沈昭寧。
曾經的疑問，在如今的一瞬間有了答案！
沈昭寧的醫館，怎麼就會那麼輕易地得了燕王的牌匾，後來還能得到皇上的封賞，甚至得了個明懿女君的稱號！
他當時還覺得奇怪，一個侯府的兒媳，怎麼就能得到皇上的青睞，甚至還能惠及母族！
還有……
他的醫館被查封之後，他四處奔走，到處求人，可他卻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件事皇上已經知道了，皇上親自下令嚴查，誰也不敢插手。
皇上親自下令嚴查！
一個開在東街小巷裡的醫館，一個侯府還未出仕的二公子，一包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禁藥……
這點芝麻大的小事，怎麼就值得皇上親自下令嚴查？
除非，有人想讓皇上知道這件事，或者皇上自己本身就在乎這件事，在乎這件事裡的人！
而能讓皇上知道這件事，並且讓皇上願意為此親自下場的人……
顧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縮，當初在惠民醫館中看到的那一幕，再次出現在自己的眼中。
他伏在地上，渾身僵硬，連顫抖都停止了。
是她！
是沈昭寧！
是那個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從未正眼看過的女人，是那個他以為可以隨意拿捏，隨意踐踏的沖喜進門的商戶女！
她不但有本事讓皇上關注這小小的一個醫館，親自踏入這座骯髒腥臭的大牢！
她甚至能讓皇上換上一身粗布短打，陪她在那個破醫館做些處理藥材的蠢事！
這意味著什麼？
顧沉舟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湧起一股強烈的噁心感。
他趴在地上，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開來，又苦又澀。
他輸了！
他從一開始就輸了！
他以為沈昭寧只是一個後宅婦人，不足為懼！
可原來，他竟然在和當今天子搶人？！
他拿什麼跟天子搶？
他拿什麼去贏一個擁有整個天下的人？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泥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水，哪是污水。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知道自己這次是徹底要完了，哪怕查出來真相又如何……
天下要他死，他如何能活？！
他跪伏在地上，額頭死死地抵著泥土，不敢抬頭，不敢動彈，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個動作觸怒了眼前這個掌握著他生死的人。
他的腦海中反覆迴蕩著同一個念頭，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心口上……
沈昭寧，竟然入了當今天子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