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跟我去正院
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是兩顆核桃,一夜未睡的疲憊清晰地刻在她的眉宇之間,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可她站在那裡,脊背卻是挺直的。
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能維持住這樣的姿態。
沈昭寧從銅鏡中看到了她的模樣,手上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她沒有催促,只是任由半芹繼續替她梳著頭,靜靜地等待著彩星開口。
半芹站在一旁,手中握著那把象牙梳子,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彩星。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在心中默默地替彩星捏著一把汗。
她跟彩星相處了不少的時間,知道這個丫頭雖然性子軟了些,但心地是好的,做事也是踏實的。
只要彩星肯邁出這一步,少夫人一定不會虧待她的。
ʂƮօ55.ƈօʍ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她在心裡替彩星著急,恨不得替她把話說出來。
可彩星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始終沒有開口。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半芹梳頭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象牙梳子穿過髮絲,發出沙沙的聲音。
彩星開口喚了一聲:
「少夫人……」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婢子想好了。」
沈昭寧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彩星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積攢足夠的勇氣。
她顫抖著,一字一句地說道:
「婢子……選擇離開!」
半芹握著梳子的手猛地一頓,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地看向彩星。
她張了張嘴,幾乎要脫口而出「你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為彩星一定會選擇留下來!
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打擊!
她以為……天亮之後彩星就會想通的……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彩星竟然會選擇離開。
這丫頭怎麼那麼傻呢?
沈昭寧沒有回頭,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銅鏡中自己的倒影上,臉上帶著一絲嘆息。
彩星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卻也越來越堅定:
「婢子想了一整夜……婢子知道少夫人對奴婢好,也知道少夫人給婢子指的那條路是對的。婢子在少夫人院裡的這半年,是婢子這輩子過得最踏實、最舒心的日子。少婦人的恩情,婢子一輩子都記在心裡。」
她的眼眶又紅了,聲音開始發顫,但她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
「可是……可是婢子實在是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放棄婢子的爹娘。他們雖然偏心哥哥,可他們對婢子也是有養育之恩的。小時候家裡窮,有一年鬧饑荒,爹娘把僅有的一點糧食都留給了婢子和哥哥,自己餓得浮腫……這些事情,婢子忘不了。」
她的眼淚終於又落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濕痕。
她沒有去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婢子知道自己沒用……婢子也知道哥哥那個樣子,遲早會闖出更大的禍來……可婢子就是狠不下心來。婢子試過,試過好多回,可每一次看到他跪在地上求婢子,看到爹娘在一旁抹眼淚,婢子就……就狠不下心了。」
她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定一些:
「婢子也想過,要不就聽少夫人的,以後只給爹娘寄錢,不管哥哥的事了。可婢子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做不到。我……我不想讓少夫人陷入危險!可我也不敢保證自己能扛得住他們的糾纏。與其這樣,還不如……還不如婢子離開西院。這樣,既不會連累少夫人,婢子也不用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了。」
她說完了,低著頭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在微微地發抖。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曲著,沈昭寧甚至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抽搐著。
半芹站在一旁,手中的梳子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她看著彩星那副模樣,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齊涌了上來。
她很想再勸勸她,可那些勸解的話到了嘴邊,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默默地低下了頭。
沈昭寧轉過了身來,看著面前那個哭得像個淚人一樣的丫頭,目光中沒有任何責備。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溫和地說道:
「我知道了,彩星,別擔心。」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是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地接住了彩星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
彩星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那壓抑的嗚咽聲還是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沈昭寧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隻手落在彩星肩頭的瞬間,彩星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般,差點軟倒下去。
沈昭寧扶住了她,等她站穩了,才收回了手。
「沒關係,」沈昭寧的聲音依然溫和,「你有你的難處,我明白。日後你若有什麼想法,隨時都可以來跟我說。」
彩星哭著搖頭,聲音斷斷續續的:
「婢子……婢子對不起少夫人……婢子辜負了少夫人的信任……」
沈昭寧搖了搖頭,語氣真誠: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只是做了一個你認為對的選擇而已。人這一輩子,最難的就是做選擇。你能想清楚自己要什麼,已經是很難得的事情了。」
她頓了頓,又說道:
「不過,有一件事我得替你安排好。你若是就這麼從我這裡被派到別處去,安陽侯府里的人難免會多想,說不定會有人趁機刁難你。不如這樣……我對外就說你犯了錯,惹惱了我,被我趕出了西院。這樣旁人就只會覺得你是個不受待見的丫頭,不會在你身上多費心思。你也能落個清淨。」
彩星聽了這話,愣了一瞬,然後猛地跪了下來,額頭重重地磕在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充滿了感激:
「婢子謝少夫人恩典!少夫人大恩大德,婢子這輩子都沒齒難忘!」
沈昭寧彎腰將她扶了起來,看著她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輕輕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了過去:
「擦擦臉吧。去吧,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我讓半芹給你安排。」
彩星接過帕子,緊緊地攥在手裡,又深深地看了沈昭寧一眼,像是要將這張臉牢牢地刻在腦海里一般。
然後她轉過身,快步走出了房門。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單薄,腳步踉踉蹌蹌的,可她始終沒有回頭。
半芹站在原地,看著彩星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低下頭,默默地拿起梳子,繼續替沈昭寧梳頭。
送走了彩星,沈昭寧坐在妝檯前,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髮髻。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在一點一點地變冷。
她站起身來,對半芹說了一句:
「走吧,去看看彩雲。」
彩雲被關在西院後院的庫房隔間中。
那間庫房不大,門是從外面鎖上的,門口守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都是沈昭寧信得過的人。
彩雲被關在裡面已經整整一夜了,沒有吃的,沒有喝的,也沒有人跟她說話。
她拍過門,喊過冤,鬧過一陣子,可守門的婆子像是聾了一樣,對她的喊叫充耳不聞。
折騰了大半夜之後,她終於消停了,蜷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沈昭寧走到庫房門口,守門的婆子看到她來了,連忙行禮,掏出鑰匙打開了門上的鐵鎖。
沉重的鐵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昭寧推開門,走了進去。
庫房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彩雲蜷縮在牆角,聽到門響,猛地抬起頭來。
她的頭髮散亂了,衣服也有些皺了,臉上的妝容早就花了,看起來狼狽不堪。可
當她看清來人是誰的時候,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作鎮定地垂下眼帘,低低地叫了一聲:
「少夫人。」
沈昭寧沒有理她。
她站在門口,目光淡淡地掃了一圈這間庫房,然後開口說道:
「半芹,帶人去搜她的屋子。仔仔細細地搜,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
彩雲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撲到沈昭寧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衣擺,卻被守門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動彈不得。
她掙扎著,聲音尖利而慌亂:
「少夫人!奴婢做錯了什麼?您為什麼要搜奴婢的屋子?奴婢冤枉啊!」
沈昭寧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彩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半芹的動作很快。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就帶著東西回來了。
她的手中捧著一個藍布包袱,走到沈昭寧面前,將包袱放在地上,解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幾張銀票,一對金耳環,幾支銀簪子,還有幾封信。
沈昭寧蹲下身來,拿起那幾封信,一封一封地拆開看了看。
信上的字跡她認得,是趙氏身邊賈嬤嬤的筆跡。
信上的內容也無非是對西院的打探,彩雲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也許是擔心正院卸磨殺驢,便把這些信都留了下來。
沈昭寧看完之後,將信疊好,放回信封里,然後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上的彩雲。
她的聲音依然十分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彩雲,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彩雲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依然想抵賴,可那些信就擺在她面前,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最終整個人癱軟在了地上。
沈昭寧沒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對安五說了一句:
「把她帶上,跟我去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