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畏罪自殺


  從西院到正院的路不算太長,沈昭寧緩步走著。

  她的身後跟著安五和兩個婆子,婆子中間押著被捆了雙手的彩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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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雲的頭髮散亂著,衣衫不整,臉上又是淚痕又是塵土,狼狽得不成樣子。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無不側目,竊竊私語,可沈昭寧目不斜視,仿佛那些人都不存在一般。

  她就這樣大張旗鼓地穿過了大半個侯府,來到了正院門前。

  趙氏正在羅漢床上歪著,由小丫鬟捶著腿,悠閒地喝著茶。

  聽到丫鬟通報說少夫人來了,她還以為是沈昭寧來給她請安的,懶洋洋地擺了擺手說了句:

  「讓她進來吧」。

  沈昭寧帶著被五花大綁的彩雲走進了門,侯夫人手中的茶盞差點沒端住,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灑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嘶」了一聲。

  「你……你這是幹什麼?」

  趙氏瞪著眼睛,看著被押進來的彩雲,臉色變了幾變。

  沈昭寧不慌不忙地行了個禮,然後直起身來,從半芹手中接過那個藍布包袱,走到趙氏面前,將包袱放在了案几上。

  她的動作不重,可包袱落在茶几上時發出的那一聲悶響,卻讓趙氏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母親,」沈昭寧的聲音抬高,「我倒是不知道,您竟然這樣關心我!從我進門的那天起,便安排了人時時刻刻盯著我,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她從包袱中取出那幾封信,展開,一封一封地擺在趙氏面前的案几上。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侯夫人的臉上。

  「這是賈嬤嬤寫給彩雲的信,」沈昭寧的目光直直地看著趙氏,帶著一絲嘲諷,「母親,您若是有什麼想知道的事情,大可直接來問我。我雖然愚鈍,但也不至於連母親的問話都不肯回答!您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在我身邊安插眼線呢?」

  趙氏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精彩極了。

  她的手緊緊地握了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你……你好大的膽子!」

  趙氏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茶水潑了一桌子,「你竟敢這樣跟我說話?還帶著人跑到我面前來撒野!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婆婆?來人!給我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趕出去!趕出去!」

  正院裡的婢女婆子們面面相覷,想到之前侯夫人與二少夫人的交鋒,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動手。

  沈昭寧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臉上帶著一絲笑意,冷冷地看向趙氏。

  趙氏心中惱怒,還待再說,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緊接著,一個穿著灰褐色短打的管事婆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也顧不上行禮,直接就喊道:

  「夫人!不好了!大牢那邊傳來消息!二公子他……他在牢里畏罪自己了斷了!」

  侯夫人臉上的怒容在一瞬間凝固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著,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足足有三四個呼吸的時間,她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了,身體猛地一晃,整個人往後倒去,重重地摔在了羅漢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的眼睛翻白,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嗚咽聲,像是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正院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婢女婆子們尖叫著圍了上去,急急忙忙地掐著她的人中。

  賈嬤嬤見狀不好,趕緊喊了幾聲,讓人快去請大夫。

  腳步聲、呼喊聲、哭泣聲混雜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沈昭寧站在那片混亂之中,看著倒在羅漢床上不省人事的趙氏,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慌亂的人群,望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心中默默地盤算著下一步的棋該怎麼走。

  顧沉舟死了。

  這倒是在沈昭寧的意料之中。

  從她決定與顧潛淵合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顧沉舟必死無疑。

  顧沉舟犯下的事,樁樁件件都足以要了他的命,而更致命的是……

  顧潛淵絕對不會允許一個對他下毒的人,安安穩穩地活在安陽侯府,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嫡親兄弟!

  他既然動了手,就一定會做得乾淨利落,絕不會給顧沉舟任何翻身的機會!

  只是她沒想到,顧潛淵會下手這麼快。

  那個在前世將她推入萬丈深淵的男人,那個害死了她全家幾口人,讓她在安陽侯府戰戰兢兢地受盡屈辱的男人,就這麼死了?!

  死在了一座陰暗潮濕的大牢里,死得如此輕易,如此草率,如此不值一提……

  她再也不用擔心他會捲土重來,再也不用害怕他會再次毀掉她的一切!

  只可惜!

  她沒能親眼看著他斷氣!

  沒能親耳聽到他求饒!

  沒能親手將那份屬於她和家人的公道討回來!

  她緩緩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顧沉舟死了。

  蘇卿卿也死了。

  前世害得她家破人亡的那兩個人,都已經得到了他們應有的下場!

  不過,他們的死絕對不是結束,而是一個開始!

  因為安陽侯府欠她的,遠遠不止這兩條人命!

  那些在暗處推波助瀾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她的目光微微一沉,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眸中那一閃而過的鋒芒。

  然後她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震驚和擔憂的表情,邁步走進了那片混亂的人群中。

  「都不要慌,」她揚聲開口,「先把母親扶到裡間的床上去,找個軟枕墊著。賈嬤嬤,你去找一塊老參過來,給侯夫人含著提氣。再去個人到門口迎著大夫,別讓大夫繞了路。」

  她一條一條地吩咐下去,語氣也十分鎮定,讓原本亂成一團的正院漸漸有了秩序。

  婢女們有了主心骨,不再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各自領了差事匆匆去了。

  兩個力氣大的婆子合力將侯夫人抬進了裡間的臥室,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又墊好了軟枕,蓋好了被子。

  沈昭寧站在臥室門口,沒有跟進去。

  她看著那些婢女婆子在屋裡進進出出地忙碌著,目光平靜,等待著顧潛淵的到來。

  不多時,顧潛淵和李氏腳步匆匆地穿過迴廊,來到了正院。

  他的眉頭緊鎖,嘴唇緊抿,目光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不安。

  如果單看他的表情,任何人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因為弟弟的死訊而心急如焚的兄長,正迫不及待地趕到母親身邊去安慰陪伴。

  可沈昭寧打眼看去,卻發現他那雙緊鎖的眉頭下面,帶著一種極力壓抑著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興奮。

  顧潛淵確實很興奮。

  不僅僅是顧沉舟恨著他,他也一直隱秘地恨著自己這個嫡親的弟弟。

  同樣是嫡子,同樣流著安陽侯的血,可父親和母親從小就更偏愛顧沉舟一些!

  顧沉舟嘴甜,會討人歡心,會撒嬌賣乖!

  不像他,不善言辭,只知道埋頭做事。

  從小到大,他做了十分的好事,在父母眼中也只值五分!

  而顧沉舟只要做了三分的好事,就能被誇出十分的光彩來。

  他恨嗎?

  他當然恨!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他贏了。

  他不僅贏了,還贏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顧沉舟死了,再也不會跟自己搶東西了!

  從此以後,安陽侯府就只剩下他一個嫡子了。

  父親的人脈,母親的嫁妝,還要侯府所有產業!

  所有的一切,都將是他一個人的!

  他再也不用跟任何人分了!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幾乎要控制不住地上揚。

  他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襟,用這個動作掩飾住了那一閃而過的笑意。

  等他再次抬起頭來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憂心忡忡的表情。

  他大步跨進正院的院門,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院內的情形,然後直奔人群中的趙氏而去。

  在經過沈昭寧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與她短暫地對上了一瞬。

  沈昭寧看著顧潛淵眼中那抹幾乎掩飾不住的得意,心中只有一種冷冷的瞭然。

  她看著顧潛淵,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跟在他身後的李氏,在與沈昭寧擦肩而過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隨即又迅速壓了下去。

  也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轉身走進了趙氏的臥室。

  沈昭寧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夫妻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面,陷入了沉思。

  她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她回過頭,看到幾個庶子庶女也三三兩兩地趕到了。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臥室。

  臥室里,趙氏已經悠悠醒轉過來。

  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無神地望著帳頂,嘴唇微微哆嗦著。

  顧潛淵坐在床邊,一手握著她的手,輕聲說道:

  「母親,您別太難過了。二弟他……他也是自己造的孽,怪不得旁人。您要保重身子啊,您要是倒下了,兒子可怎麼辦?」

  趙氏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望著帳頂,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浸濕了鬢角的枕巾。

  她不知道顧沉舟是怎麼死的,她只知道,她的兒子死了!

  死在那座冰冷的大牢里,而她這個做母親的,甚至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是誰!

  到底是誰!

  一定是有人害死了他的孩子!

  他否則他的沉舟……

  怎麼會畏罪自己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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