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捉姦
「你輕點……別把床頭柜上的東西碰掉了……」
「碰掉了就碰掉了,讓林辰那窮鬼回來看看,他連個像樣的床頭櫃都買不起,我給他報銷。」
「你提他幹什麼……」
「我提他怎麼了?你不就喜歡我提他嗎?每次一提他,你就來勁。」
「周少,你太壞了……」
「哈哈,那你說說,是我壞,還是林辰那窩囊廢好?」
「當然是周少好了……」
「哪裡好?」
「哪裡都好……」
「那你叫大聲點,讓整棟樓都聽見。讓那個看攤的回來,站在門口聽個清楚。」
「你就不怕他跟你拼命啊?」
「他?他那個慫樣,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的。」
林辰站在門口。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一分鐘,可能十分鐘。出租屋的門開著,他手裡提著從古玩城帶回來的夜宵,兩盒炒粉,一盒是他自己的,一盒是蘇雅愛吃的牛河。牛河還冒著熱氣,袋子上結滿了水珠。
臥室里的聲音沒停。
「你說,林辰要是知道你在我床上,會不會氣死?」
「他死不死關我什麼事呢。」
蘇雅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調子,往他腦子裡鑽。
「好歹你們也談了兩年,你就不心疼他?」
「心疼?我心疼他誰心疼我呀?」蘇雅拔高了嗓子,「跟他兩年,住這個破房子,夏天熱死冬天凍死,連個像樣的包都買不起。我蘇雅要臉,我活該跟個窮光蛋耗著嗎?」
「行了行了,不氣不氣。等會兒我給你轉五千,你去買那個包。」
「真的?周少你太好了!」
林辰靠在樓道牆上,手裡那盒牛河已經涼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著古玩城的灰,指甲縫裡全是泥。那雙每天搬貨、擦櫃檯、給人遞茶倒水的手,這會兒抖得厲害。
「咣當。」
牛河掉在地上,油從泡沫盒的縫隙里滲出來,淌了一地。
臥室里的聲音停了。
「什麼聲音?」蘇雅壓低了嗓子。
「不知道,不會是林辰回來了吧?」
「他今晚加班,王胖子有批貨要清點,回不來的。」
「那剛才什麼動靜?」
「誰知道呢,老鼠吧。這破房子全是老鼠。」
林辰閉上了眼睛。
很安靜,只剩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碎開了。
他本可以轉身走的。
他本可以當什麼都沒聽見,夾著尾巴離開。
可他站住了。
因為他聽見蘇雅說了最後一句:
「他那破玉墜還掛在我脖子上呢,土得要死。等會兒我扔了,換你給我買的金項鍊。」
「早該扔了。他那個死鬼老爹留下的破玩意兒,當個寶似的。你說他是不是腦子有病?」
「別說了,怪晦氣的。」
林辰睜開了眼。
胸口的玉墜,貼著皮膚的那一面,開始發燙。
他推開了門。
客廳里,燈亮著。蘇雅的高跟鞋一隻倒在鞋櫃旁,一隻甩到了沙發下面。男人的皮帶搭在沙發扶手上,皮帶扣在燈下反著光。茶几上,一瓶紅酒已經見底,兩隻杯子,其中一個杯沿上留著口紅印。
林辰穿過客廳,走到臥室門前。
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窄窄的縫。屋裡的光從縫隙里漏出來,把他臉上的陰影切成了兩半。
他抬起手,按在門板上。
「砰——」
門被推開了。
床上的兩個人同時抬頭。
蘇雅半靠在床頭,身上只蓋著一角薄被,鎖骨和半截肩膀露在外面,頭髮亂糟糟地散在枕頭上。她看見林辰,尖叫一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周天宇正低頭點菸,聽見聲音抬頭,先是一愣,隨後嘴角勾了起來。
「喲,真回來了。」
林辰沒看周天宇。
他盯著蘇雅,眼睛紅得嚇人。
「蘇雅。」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不是說你今晚加班嗎?」
蘇雅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你在我床上,和他——」林辰掃了一眼周天宇,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這就是你跟我說的加班?」
「林辰,我——」
「你跟他睡多久了?」
蘇雅不說話,手指緊緊攥著被子,指節發白。
「一個月。」林辰點了點頭,「你上個月開始說加班,一個月。蘇雅,你上個月還收了我的戒指,說過年要跟我回老家見我爺爺。」
蘇雅的眼眶紅了。她看了一眼周天宇,像在等一個信號。
周天宇叼著煙,沖她抬了抬下巴。
蘇雅再轉頭時,眼裡的那點閃躲已經沒了。
「林辰,你少在這兒裝可憐。」她的聲音尖利起來,「我跟你兩年,到頭來你給我什麼了?一個破戒指,一個破玉墜!你讓我回去見你爺爺?見什麼?見你們林家一窩窮鬼嗎?」
林辰的呼吸停了一秒。
周天宇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膀子,靠在床頭,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朝林辰吐了個煙圈。
「林辰啊,說真的,你要是個男人,現在就該哭著跑出去才對。蘇雅跟我,人家圖個快活。你進來幹嘛?想一起?」
林辰的拳頭攥緊了。
「周天宇,你找死。」
「我找死?」周天宇大笑起來,「你動我一個試試。古玩城裡誰不知道,你林辰就是條看門狗。我周少跟狗客氣兩句,你還真把自己當人了?」
林辰一拳砸了過去。
這一拳打空了。
周天宇比他高,比他壯,反應比他快。他側身躲過,順手抓住林辰的手腕,往旁邊一擰。
林辰吃痛,整個人被按倒在床上。周天宇壓上來,膝蓋頂著他的後腰,把他的手反扭到背後。
「看,我說什麼來著。」周天宇笑著對蘇雅說,「就這,還想打我。廢物一個。」
蘇雅裹著被子縮到了床角,沒說話。
「差不多得了,讓他走吧。」她小聲說。
周天宇卻不急著鬆手。他一隻手按住林辰,另一隻手伸向林辰的脖子,去扯那根紅繩。
「聽說你有個傳家寶玉墜?拿出來給本少開開眼,看看到底是什麼垃圾玩意兒。」
林辰的眼珠子一下瞪圓了。右手三根斷指的劇痛在這一瞬間炸開,痛感沿著手臂衝到胸口,撞在玉墜上。
玉墜燙了一下。
然後周天宇的指尖碰到了紅繩。
一股力氣從林辰身體深處炸了出來。他猛地一掙。
「別碰它!」
周天宇沒防備,被掀得往旁邊一歪,手抓了個空。
林辰滾下床,後背重重撞在衣柜上。他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胸口的玉墜。繩子在掙扎中繃斷了,但玉墜被他牢牢握在掌心,攥得指節發白。
周天宇有點意外,但很快恢復了那副表情。
「喲,還挺寶貝。怎麼,那玉墜比你女朋友還值錢?」
林辰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手心。玉墜被他的血染紅了,溫熱的。
就在這一刻,一種感覺從脊椎竄上後腦,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天靈蓋。視線在劇痛中變得模糊,然後猛地清晰。
周天宇按在床沿的手掌底下,血管、肌肉紋理、血液流動的軌跡,全部裸露在他眼前。他的目光往下滑,穿過床板,落在床底一個被遺忘的舊木盒上。盒子內壁的夾層里,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泛著暗黃的光。再一轉頭,蘇雅脖子上那根金項鍊的鍍層下面,銅綠已經冒了頭。
整個世界在他眼裡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爸,這就是你留給我的東西?
「周少,算了,鬆開他吧,別弄出事。」蘇雅的聲音。
「放心,死不了。狗命硬。」
周天宇從床上下來,又踹了林辰一腳。
「林辰,我再告訴你一遍。」周天宇蹲下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蘇雅以後是我的人。你要再敢出現在她面前,我讓你在江州混不下去。聽清楚了?」
林辰沒說話。
他還在看。
床頭柜上那隻蘇雅最喜歡的陶瓷杯,杯底的「乾隆年制」四個字在他眼裡扭曲變形。假的。書架上一本舊書里夾著的一張書籤,紙色泛黃,夾層里透出一層溫潤的光澤。真的。
林辰忽然笑了。
滿臉是血的人,笑起來比哭還難看,但他就是笑了。他的目光落在周天宇手腕上那塊金表上。
「周天宇。」林辰開口,聲音嘶啞。
「你手上那金表,要是被人發現是假的,你周少的臉上,可不好看。」
周天宇臉色一變。
「你他媽說什麼?」
「我說。」林辰撐著手臂,從地上爬起來,一口血沫吐在周天宇腳邊,「你的勞力士,是貼牌貨。錶盤翻新的,機芯二手拼裝。最逗的是錶帶,連鍍金都不是,是鈦鋼鍍銅。周少,你戴假表泡妞,你爹知道嗎?」
周天宇的臉漲得發紫。
「你——」
他薅住林辰的領子,舉拳要打。
「你懂個屁!老子這表,花十八萬買的!」
「十八萬。」林辰看著他,「你被坑了。這東西去古玩城后街老劉那兒,八百夠不夠?」
周天宇的拳頭停在半空。
蘇雅在床上,愣愣地看著林辰,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你……你怎麼知道的?」周天宇的聲音里有了一絲裂縫。
林辰沒回答。
他盯著周天宇脖子上那根紅繩。紅繩下面,吊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天珠」。那是周天宇逢人就炫耀的護身符,號稱他爹周保全從藏區花六十萬請來的唐代至純天珠。
林辰看得清清楚楚:紋路是酸蝕出來的,孔道里的包漿是塗上去的。珠子表面那道「天然纏絲紋」,走向規律,是工坊里雷射鵰刻的流水線貨。
「周天宇。」林辰往前逼了一步,「你脖子上那顆天珠,回去問問你爹,是不是在城南楊老四那兒拿的。」
周天宇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你他媽胡說什麼?這是我爸專門從藏區——」
「從藏區帶回來的,要是楊老四沒給你爹開發票,你去問問你爹,這珠子泡過幾天酸?」林辰又逼了一步,「你爸在聚寶閣賣的那批『至純天珠』,有幾顆是真的,你心裡沒數?」
周天宇鬆開了林辰的領子,退了一步。
這一退,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他慌了。
「你……你到底聽誰說的?」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林辰沒理他。
他轉身,把玉墜放進口袋,貼著心口。又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根繃斷的紅繩,一圈一圈繞在手腕上,打了個結。
「蘇雅。」
他沒有回頭。
「你今天扔掉的東西,有一天你會跪著想要回來。但我不可能還給你了。」
說完,他往門口走。經過蘇雅身邊時,蘇雅叫住了他。
「林辰!」
她的聲音在發抖。
林辰停下了。
蘇雅裹著被子坐在床角,嘴唇動了動,像是費了很大勁才開口:「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問他。」林辰偏了偏頭,「你們倆繼續,我不打擾了。」
蘇雅看了周天宇一眼。只一眼。那一眼裡有懷疑,有動搖,有不安。一個為了店長位置和有錢男友,剛剛還在舊情人面前趾高氣揚的女人,突然發現她選的這個男人戴的、送的、甚至脖子上掛的,可能全是假貨。
那種震撼,比任何耳光都重。
林辰沒再看她。
他走進客廳,踩過地上那攤已經流乾的牛河。油漬在鞋底發出黏膩的聲音。右手三根手指還歪著,但疼痛之外,血管里有什麼東西在奔涌。
「林辰!」
周天宇的聲音從身後追出來:「你給老子等著!明天我就讓你從古玩城滾蛋!」
林辰沒停。
他推開出租屋的門,跨出去。
天晴了。冷風從巷子裡灌進來,涼得驚人。遠處古玩城的霓虹燈在雨後格外扎眼。
林辰站在巷口,低頭看自己的手。
三根手指歪斜著,還在流血。但他能感覺到,有某種力量正在修復它們,緩慢,但確定。
他慢慢把手指收攏。
疼。
但疼過之後,他知道,這個拳頭不會再被人踩在腳下了。
「明天。」
林辰看著古玩城的方向。燈下是那些他曾經只能看不能碰的鋪面,是周天宇父子的聚寶閣,還有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舊木盒。
那些東西里有真的。他們不知道。他知道。
「明天。」他又說了一遍。
聲音很輕。
林辰把口袋裡的玉墜掏出來,攥在手心。玉墜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血。
「爸,我看見了。」
「從今天起,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林家,不是窩囊廢。」
他邁開步子,朝古玩城的方向走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