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格
古玩城後門還亮著一盞燈。
林辰走到門口時,看門的老趙頭正打瞌睡,聽見腳步聲抬頭掃了他一眼,又閉上了眼。林辰跟王胖子看攤兩年,每天最後一個走,老趙頭早就習慣了。
但今天老趙頭多看了一眼。
林辰臉上有血,右手三根手指腫得發紫,走路時腳下發飄。但他眼神是直的,步子邁得很大。
「小林,你沒事吧?」老趙頭喊了一聲。
林辰沒回頭,擺了擺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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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的攤位在古玩城D區最裡面。位置最差,租金最低,平時一天沒幾個客人。攤位上支著一塊舊塑料布,堆著瓷器碎片、銅錢、舊書和幾件不知真假的木雕。攤位後面有間巴掌大的小倉庫,平時放貨,偶爾林辰晚了就在裡面湊合一晚。
林辰蹲到倉庫門口,從兜里摸出鑰匙,手抖得厲害,捅了三次才把鎖打開。
燈管跳了兩下,亮了。
他走進去,反手把門帶上,靠著鐵皮門板坐到了地上。
安靜了。
只有燈管的電流聲,和自己的呼吸。
林辰把玉墜掏出來,攤在掌心。玉墜只有拇指大小,青色,刻著一道極淺的紋路。父親臨終前說,這是林家祖上從宮裡帶出來的。林辰從未信過。一個破落得連塊墳地都買不起的家庭,怎麼可能有什麼「宮裡帶出來」的寶物。
但今天,玉墜發熱了。
那種熱度從他心口鑽進去,沿著血管燒遍全身,然後在眼底點燃了一把火。
他抬頭,目光掃過倉庫。
四面鐵皮牆,水泥地,堆滿了王胖子這兩年收來的「破爛」。以前這些東西在林辰眼裡就是一堆灰撲撲的舊物。此刻,他的眼睛像重新校準過的儀器,一切都變了。
牆角的木箱裡,十幾隻瓷碗中間,有一隻能看出底款來。「大清光緒年制」,真的,值一萬多。
貨架上有三幅捲軸。兩幅不用看了,灰濛濛的,假的。第三幅紙面泛著光,纖維分明,清末文人畫,真跡,八萬。
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包,幾枚銅錢。假貨,一眼假。
林辰的呼吸越來越重。他用力閉了一下眼,再睜開,那些光還在。
他笑了。他娘的。兩年了,他在這倉庫里進進出出,替王胖子整理過每一件貨,還自以為是地分成「像真的」和「不像真的」。現在他才知道,當年看走眼的東西,全在嘲笑他。
笑著笑著,他停住了。
他看見了那個木盒。
盒子擺在倉庫最裡面的角落,上面壓著一個竹筐,筐里塞滿舊報紙和碎海綿。林辰不陌生。上周他和王胖子去鄉下收舊貨,一個老太太硬塞的,說「這盒子和裡面的東西一起給兩百塊」。
王胖子看了一眼,盒子裡裝著一隻脫了釉的青花碗,碗口缺了一塊。王胖子說這玩意白給都占地方。但老太太可憐,王胖子最後給了五十。
回古玩城的路上,王胖子把盒子扔給林辰:「你拿去研究研究。」
林辰看了兩天,什麼都沒看出來。普通的樟木盒子,做工粗糙,木料還裂了。裡面那隻破碗,他對著燈光翻來覆去,認定是民國仿品。
但現在,他的眼睛裡,那盒子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盒底有一層極薄的暗格。暗格的木頭紋理和外部有細微的斷裂感,膠層泛著暗褐色。暗格里躺著三樣東西。兩件泛著淡金色的光,還有一件,透出深黑色。
林辰站起來,走過去,把竹筐掀開,捧起那個木盒。
他沒急著打開,重新掃了一遍。暗格在盒底夾層里,被一層薄木板封得嚴實。木板的年歲比盒身短。這盒子後來被人打開過,又封了回去。封膠的痕跡在慧眼下一清二楚。
「你他娘的裡面到底藏了什麼?」
他從工具台上拿了把小號平頭螺絲刀,在盒底邊緣撬了一下。木板很脆,木屑簌簌往下掉。林辰用左手捏著螺絲刀,右手使不上力,只能一點一點來。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咔」的一聲,暗格蓋板被撬開一條縫。林辰把蓋板慢慢掀起來。
陳舊的木頭和油紙混合的氣味涌了出來。
三樣東西並排躺著。
最左邊,一枚銀元。光緒元寶,奉天省造,庫平一兩。真品,三十五萬。
中間,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地契。「城南八角巷十七號宅院,磚木結構,三進院落……」清代嘉慶年間,保存完好,二十萬以上。
但真正讓林辰呼吸停住的,是第三樣。
一塊黑色的玉片。拇指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光素無紋,正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刻痕。
林辰把它拿起來,放在掌心。
玉片冰涼。
就在它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胸口的玉墜劇烈發燙。熱流從胸口和掌心同時湧進來,在心臟處撞在一起。
腦子裡「嗡」的一聲。
瓷器、銅器、字畫、玉器、木器、做舊——那些東西像從小就會一樣,在腦子裡扎了根。他叫不出這些知識的來源,但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這就是父親說的「林家不是窩囊廢」的意思。
林辰跪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濕透。黑色玉片貼著他的掌心,溫度已經恢復正常。胸口的玉墜也不再發燙了。
他把銀元和地契重新用油紙包好,放進貼身的內兜。黑色玉片用紅繩重新穿起來,和父親的玉墜並在一起,貼著心口。
然後他抬頭,看向牆角的木箱。
那隻「大清光緒年制」的瓷碗,還安靜地躺在碎瓷片中間。
「明天。」
「從這些開始。」
林辰沒留在倉庫睡覺。
他關了燈,鎖好門,從古玩城後門走了。夜已經深了,街上沒什麼行人。雨後氣溫驟降,呼出的氣在路燈下凝成白霧。
他去了城南。
八角巷十七號。
城南是江州的老城區,大片低矮的平房和窄巷,很多老宅年久失修,空置著。林辰走了四十多分鐘,穿過一個菜市場廢墟,拐進一條青石板路。巷子盡頭,一扇半掩的木門。
門牌已經看不清了,但他的眼睛告訴他:就是這裡。
他伸手一推,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長滿半人高的荒草,正屋的瓦檐缺了好幾片瓦。但房子的骨架還在。清代民居,三進結構基本完整,原樑柱無損,可修復。
林辰收起地契,掃了一遍正屋的房梁。
他定住了。
大樑上有一截木頭,顏色略深,紋理略密。整根楠木,那一截是後來補上去的。補上去的那截木頭裡面,藏著一個長條形的空腔。
和木盒底的暗格,同樣的工藝。
林辰站在院子裡,荒草沒過膝蓋。風從破瓦間穿過,發出嗚咽似的聲音。
他沒急著上房。
「原來你在這裡。」
像是對老宅說的,也像是對那個留下這些東西的祖先說的。
「我明天再來。」
他轉身走出院門,把木門重新掩好。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光。
林辰踩著月光往巷口走。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