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手稿
方晴的電話是早上七點打來的。
林辰剛醒,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兩下。他接起來,方晴的聲音很清醒,顯然已經忙了一陣。
「手稿調出來了。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有電子版,我托人下載了。你現在過來看。」
林辰到辦公室的時候,方晴已經把電子版列印出來了。薄薄幾頁紙,豎排繁體,字跡工整,是陸文卿的筆跡。
「陸文卿是沈伯年的帳房,跟了沈家十幾年。後來去了香港,晚年寫了一本回憶錄,沒出版,手稿捐給了圖書館。」方晴把列印件攤在桌上,「這一頁,民國三十六年。」
林辰湊過去看。陸文卿的筆跡清楚,寫的是那年秋天的事。
「民國三十六年秋,林德昌攜宋瓷兩件來鋪,言戰亂將至,欲托東家暫為保管。東家允之,將兩件宋瓷收入庫房。林德昌未取收據,僅留字條一張。後林德昌離江州,再未歸來。東家將兩件宋瓷移至上海,轉售與一粵商。余知情,然未敢言。此事多年在心,今錄之,以存真相。」
林辰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
「林德昌沒取收據,只留了一張字條。」方晴說,「字條上寫的是『暫存』,不是『出售』。沈伯年把東西收了,轉手賣了。這是侵占。」
「字條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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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卿沒提字條的下落。可能早就不在了。」
林辰坐回椅子上,想了一會兒。陸文卿的手稿能證明當年林德昌是托保管,不是賣。但手稿是孤證,而且陸文卿已經過世,手稿的法律效力存疑。要把那兩件宋瓷要回來,光靠這份手稿不夠。
「有沒有別的證據?」
方晴翻到下一頁。陸文卿在後面還寫了一段。
「林德昌留字條時,余在場。字條內容為『暫存沈兄處,待時局安定,再來取。』林德昌走後,東家將字條鎖入帳房鐵櫃。後余離江州赴港,鐵櫃鑰匙交與東家。」
「鑰匙交與東家。」林辰把這句話念了一遍。「鐵櫃還在嗎?」
「沈伯年過世後,鐵櫃不知道去了哪裡。但手稿里提到了一個細節——」方晴指著最後一句話,「鐵櫃是林德昌當年送給沈伯年的,上面有一把銅鎖,鎖上刻著林德昌的名字。」
林辰把這句話記下來。鐵櫃,銅鎖,刻著林德昌的名字。如果能找到這個鐵櫃,就能證明陸文卿手稿的真實性。
「沈默知道這份手稿嗎?」
「不清楚。但他如果知道,一定會想辦法銷毀或者否認。」
林辰把列印件收好,裝進包里。「我去趟文淵閣。」
「現在去?」
「現在去。趁沈默還沒反應過來。」
出了拍賣行,林辰直接去了東街里側的文淵閣。門剛開,沈默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泡茶。看見林辰進來,他的手停了一下。
「林辰。稀客。」
「沈老闆,我來問一件事。」
「你說。」
「你爺爺沈伯年,當年有沒有一個鐵櫃?」
沈默的手停在半空。
「銅鎖,鎖上刻著林德昌的名字。鐵櫃是林德昌送給你爺爺的。」林辰站在櫃檯前,看著沈默的眼睛,「那個鐵櫃現在在哪兒?」
沈默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林辰,你大清早跑來,就為了問一個鐵櫃?」
「你爺爺當年用那個鐵櫃鎖過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林德昌把兩件宋瓷暫存沈家。你爺爺把宋瓷賣了,字條也鎖了。那個鐵櫃,是整件事的關鍵證據。」
沈默的笑收了。「什麼鐵櫃?我沒見過。」
「你沒見過?」林辰往前走了半步,「沈老闆,文淵閣是你爺爺傳給你爸的,你爸傳給你的。你爺爺的東西,你爸的東西,都歸了你。你會沒見過一個鐵櫃?」
沈默沒接話,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那個鐵櫃不大,一尺見方。銅鎖,鎖面上刻著『林德昌』三個字。你爺爺當年把它放在帳房裡,後來搬到文淵閣後頭的庫房。你爸繼承之後,鐵櫃一直沒動過。」
沈默的臉色變了。
「你從哪兒聽來的?」
「陸文卿的手稿。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
沈默沉默了幾秒。他盯著林辰,嘴角抽了一下。
「手稿是孤證。陸文卿死了幾十年,手稿的法律效力不如一張廢紙。」
「手稿是孤證,但鐵櫃不是。鐵柜上有林德昌的名字,那個鎖是特製的。只要找到鐵櫃,就能證明陸文卿寫的是真的。」
沈默把茶杯端起來,沒喝,又放下。
「沈老闆,你查了這麼多年冊子,找了這麼多年林家舊藏。你想把東西拼全,但你爺爺當年是怎麼拼出來的,你心裡清楚。」林辰又往前走了半步,「宋瓷兩件,明畫三幅。明畫你賣了,宋瓷還在。把鐵櫃給我看一眼,就一眼。看完之後,宋瓷的事我不再追究。」
沈默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林辰,你今天是來硬的還是來軟的?」
「我是來講道理的。」
「講道理?」沈默笑了一聲,「你手裡只有一份手稿,就想讓我把鐵櫃給你看?」
「我不需要你給。我只需要你告訴我,鐵櫃還在不在。」
沈默沉默了好一會兒。
「在。在後頭庫房裡。」
林辰點頭。「那好。我找文物局的人來見證。」
「文物局?」
「陸文卿的手稿已經捐給了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屬於公開檔案。鐵櫃裡的字條如果還在,屬於林德昌的遺物,應該歸還林家。文物局的人來做個見證,打開鐵櫃,看看裡面有沒有字條。有的話,物歸原主。沒有的話,我走。」
沈默的臉色徹底變了。
「林辰,你別太過分。」
「沈老闆,過分的不是我。」林辰轉過身,往門口走,「你爺爺當年占了林家的東西。你手裡拿著那兩件宋瓷,心裡清楚來路。我只要那個鐵櫃和裡面的字條。宋瓷你可以留著。但如果你連字條都不讓我看,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沈默嘴角抽了一下,沒再說話。
林辰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鋪面,林辰給方晴打了個電話。「沈默承認鐵櫃在文淵閣後頭的庫房裡。我說明天帶文物局的人來看。」
「文物局?」方晴頓了頓,「我認識文物局的一個副處長。我去聯繫。」
「好。鐵櫃裡的字條如果能證明是林德昌的遺物,文物局可以介入。但前提是沈默自願讓我們看。」
「他會自願的?」
「他會。」林辰說,「他不敢不自願。鐵櫃在他手裡幾十年,他要是敢銷毀,早就銷毀了。」
掛了電話,方晴又發來一條消息:我今晚讓人盯著文淵閣。沈默要是敢動鐵櫃,明天文物局的人直接封庫房。
林辰回了一個字:好。
他坐到櫃檯後面。王胖子湊過來,小聲問:「辰子,鐵櫃裡有什麼?」
「一張字條。我祖上寫的,暫存沈家的收據。」
「那宋瓷呢?」
「先不管宋瓷。鐵櫃和字條是關鍵。只要字條能證明當年是暫存,沈家就站不住腳。宋瓷早晚得交出來。」
王胖子把貨架上的東西擺正,沒再問。林辰掏出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地脈既現,當有後來者。慎之。」
後來者,沈默。鐵櫃就是沈默的底牌。但如果鐵櫃裡的字條還在,沈默的底牌就保不住了。
他把冊子收好,站起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方晴發來的消息:沈默剛才出門了,開車往城南方向去的。他沒去文淵閣,也沒回家。
城南。八角巷。
林辰看著這三個字,把手機揣進兜里。沈默查了這麼多年林家舊藏,不可能不知道八角巷。他今晚去城南,要麼是去找地脈的線索,要麼是去動鐵櫃。鐵櫃可能就藏在老宅附近。
他拿起外套,出了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