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家的底
第二天上午,林辰去了方晴的辦公室。
方晴已經查了一晚上。她桌上攤著幾份複印件,有族譜、舊報紙、還有一份民國時期的商會登記冊。
「沈家的事查到了。」她給林辰倒了杯茶,「沈默的爺爺叫沈伯年,民國時期在江州做古玩生意,跟林德昌有過往來。兩家當年是同行,林家的鋪子在東街四十七號,沈家的鋪子在東街五十二號,隔著幾個門面。」
「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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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林德昌戰亂時候把鋪子關了,回了城南。沈伯年沒有關,反而把鋪子盤大了。林家的東西散了之後,沈伯年收了不少。」
方晴把一份舊報紙的複印件推過來。民國三十六年,《江州日報》,第五版,一條小消息:「本埠古玩商沈伯年,日前收得林氏舊藏一批,內有宋瓷兩件、明畫三幅,已運往上海。」
林辰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
「沈伯年收了林家的東西,運到上海賣了。」方晴說,「這批東西里有幾件,後來出現在香港的拍賣會上。沈家用這筆錢在江州買了幾間鋪面,文淵閣就是從那時候做起來的。」
「所以沈家今天的底子,是林家的舊藏換來的。」
「可以這麼說。」
林辰把那張複印件放下來。「沈默知道這件事嗎?」
「他肯定知道。他找冊子,不只是為了收藏。他想把林家的東西收全,拼出林德昌當年的完整收藏。你手裡的冊子是最後一塊拼圖。」
林辰把茶杯擱在茶几上,想了一會兒。沈默昨天來鋪面,說「你開個價」。他不只是想要冊子,他想要林家的所有東西。冊子是線索,有了冊子,他就知道林家當年藏了哪些東西、散了哪些、沈家手裡還有哪些沒賣。
「他手裡有多少林家的東西?」
「我查了沈家這些年的拍賣記錄和交易檔案。沈伯年當年收的那批東西,宋瓷兩件、明畫三幅,其中明畫三幅後來陸續賣掉了,但宋瓷兩件一直沒有出現在市場上。沈默可能還留著。」
「兩件宋瓷。」
「對。一件汝窯洗,一件定窯碗。都是林德昌當年的舊藏。」
林辰把茶杯放下。汝窯洗,定窯碗。這兩件東西如果還在沈默手裡,價值不可估量。宋瓷在市場上幾乎絕跡,每一件出現都是天價。
「方晴,你幫我做件事。」
「你說。」
「查沈伯年民國三十六年的交易記錄。重點是那兩件宋瓷有沒有付款憑證。」
方晴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查沈伯年當年是買的還是拿的?」
「對。民國三十六年的商會登記冊上,每一筆古玩交易都有備註欄。正常買賣,備註欄會寫『購自某某』或者『售予某某』。如果那兩筆交易的備註欄是空的,就有問題。」
方晴點了點頭。「我去查。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沈默不會輕易放手。」
「我知道。」
出了拍賣行,林辰站在東街口。他沒有馬上回鋪面,而是拐進了東街里側,走到了文淵閣門口。
文淵閣的門面比聚寶閣大,兩間打通,裝修得古色古香。櫥窗里擺著幾件瓷器,標價都不低。林辰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他掏出手機,給沈默發了條消息:沈老闆,昨天你說想談生意。今天有空嗎?
沈默回得很快:有。你來文淵閣。
林辰:不去你那。來我鋪面。
沈默過了一會兒才回:行。下午三點。
下午三點,沈默準時到了鋪面。這次他沒帶公文包,換了一件灰色大衣,手裡只拿著一個信封。王胖子在鋪面里守著,看見沈默進來,往櫃檯後面退了一步,沒說話。
林辰坐在茶几旁邊,泡了一壺茶。
「坐。」
沈默坐下來,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昨天回去查了查你。你三個月前還在給王胖子看攤,現在有鋪面了。動作夠快的。」
「沈老闆也不慢。文淵閣三代人攢下的家底,比我這點小打小鬧大多了。」
沈默笑了一下。「小打小鬧?你從清水碼頭和琉璃廠弄出來的東西,都進了考古所。三處藏物,林家地脈。這些東西的價值,比你那個鋪面大得多。」
「所以沈老闆想要的是地脈里的東西,不是冊子。」
沈默的笑收了。「地脈里的東西已經進考古所了,我拿不回來。但冊子在。冊子上記錄了林家三代人的收藏,包括沈家現在手裡的那兩件宋瓷。」
「你說那兩件宋瓷,是林家的?」
「你知道?」
「昨天剛查的。民國三十六年,你爺爺沈伯年從林家收了宋瓷兩件、明畫三幅。明畫賣了,宋瓷還在。那兩件宋瓷是林德昌的舊藏,應該還在你手裡。」
沈默沒接話。
「沈老闆,那兩件宋瓷,我想看看。」
「看看?」沈默嘴角一扯,「你買得起嗎?」
「買不起。但我想看看。」
沈默把信封打開,從裡面抽出兩張照片,放在茶几上。一張拍的是汝窯洗,天青釉,開片細密。另一張拍的是定窯碗,白釉,刻花蓮紋。
林辰把兩張照片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遍。慧眼掃過去,汝窯洗是真品,北宋。定窯碗也是真品,北宋。兩件東西保存完好,品相上乘。
「東西在我手裡,二十多年了。」沈默把照片收回去,「你想要,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手裡那本冊子,給我看一遍。只看一遍,不帶走。」
林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默的條件是「看一眼冊子」。冊子裡記錄了林家三代人的收藏,包括沈家手裡的宋瓷,也包括已經散出去的、已經賣掉的、可能還在別處的。沈默看了冊子,就能把林家的收藏拼全。
「冊子不能給你看。」
「那你拿什麼換?」
「你查了這麼多年冊子,是想把林家舊藏收全。但你沒想過一件事。」林辰放下茶杯,「那兩件宋瓷,就算冊子上寫著是林家的,現在在你手裡,是你爺爺收的。你花了錢,有記錄。我要不回來。」
沈默沒說話。
「但沈老闆,你手裡那兩件宋瓷的來源,有記錄嗎?民國三十六年的報紙寫的是『林氏舊藏』,不是『購自林氏』。你爺爺當年收那兩件東西,是買的還是拿的,你說得清楚嗎?」
沈默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把照片收回信封,往茶几上一放。
「林辰,你查了幾天就想翻案?民國三十六年的事,你拿什麼證明?我爺爺跟林德昌有交易,商會登記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商會登記冊上是有這筆交易。但備註欄是空的。」
沈默的手停了一下。
「民國三十六年,江州商會的古玩交易登記冊,每一筆都有備註欄。正常買賣寫『購自某某』,寄售寫『代售』,轉讓寫『受讓』。你爺爺那兩筆宋瓷的交易,備註欄什麼都沒寫。」
沈默沒接話,把信封往兜里揣。
「備註欄空著,說明什麼,沈老闆心裡清楚。」林辰把茶杯擱在茶几上,「你爺爺收那兩件宋瓷,不是買的,也不是寄售。是林德昌托他保管的。戰亂時候托人保管,後來林德昌沒去取,你爺爺就當成自己的了。」
沈默站起來,把信封揣進大衣兜里。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比你爺爺會說話。」
「我爺爺不會說話,所以他吃了虧。我會說話,所以我開鋪子了。」
沈默轉身走了。門推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林辰,你最好一直這麼硬氣。」
門關上了。王胖子從櫃檯後面出來,看著林辰。「辰子,他剛才那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不會放棄。」
林辰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起來,走到櫃檯後面。他掏出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地脈既現,當有後來者。慎之。」
後來者,沈默。但沈默手裡的那兩件宋瓷,來路不明。如果他能找到證據證明沈伯年當年是「拿」而不是「買」,那兩件宋瓷就保不住了。
他掏出手機,給方晴發了條消息:沈伯年那筆交易的付款憑證找到了嗎?
方晴回:沒找到付款憑證。但商會登記冊的備註欄是空的,跟其他正常交易不一樣。另外,我查到一條中間人記錄,民國三十六年經手那筆交易的人姓陸,叫陸文卿,是沈伯年的帳房。這個人後來去了香港,留下過一份手稿,現在在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
林辰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擱在茶几上。
陸文卿,沈伯年的帳房。手稿在香港。
他把冊子放回懷裡。明天去找方晴,查陸文卿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