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臨江鎮
臨江鎮,天剛擦亮,薄霧如紗。
青石長街慢慢從夜色里甦醒,蒸餅攤的熱氣緩緩散開,挑水的腳夫剛跨過門檻,一聲蠻橫的暴喝猛地自鎮口炸開。
「滾開!」
「都給老子退到街邊!」
「擋了王家車隊的路,你們這群泥腿子有幾顆腦袋可以掉?」
馬蹄如雷,煙塵翻卷。
十數名披甲騎士縱馬闖入鎮子,黑甲寒光,長刀懸腰。
一行人哪裡像是過路的護衛,分明是一群披著官皮的豺狼闖入毫無防備的獵場。
為首壯漢滿臉橫肉,頸間掛著一串猙獰獸牙,腰間皮鞭上還凝著暗褐色的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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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胯下棗紅馬絲毫沒有減速,一路橫衝直撞。
賣熱粥的老漢挪攤位躲閃不及,被一鞭抽倒在地,滾燙粥鍋傾覆,白粥淌滿青石路面,一旁孩童嚇得失聲痛哭。
一名腿上留有舊傷,依靠編竹筐度日的漢子避讓稍慢,被騎士一腳踹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街邊石墩上,一口鮮血噴在地上,半晌動彈不得。
他妻子撲上去,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街道上空迴蕩。
可王家騎士只是哈哈大笑。
「一個瘸子,也敢擋王家的路?」
壯漢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像看一灘污水。
「拖開,別擋路。」
短短几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柄刀,架在所有百姓脖子上。
街邊頓時亂成一團。
賣菜的婦人抱著孩子退到牆根,賣肉的攤主死死按住案板,幾個讀書人臉色發白,卻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
一個賣糖人的老人躲得慢了些,糖人架子被馬匹撞翻,一隻只糖人摔得粉碎。
老人蹲下去想撿,手剛伸出去,王家騎士便一鞭子抽開他的手。
「老東西,找死?」
老人捂著手背,嘴唇發抖,卻只能把眼淚咽回去。
其餘攤販百姓被馬隊衝撞驅趕,攤子損毀,器物碎裂,卻沒有一人敢出聲抗辯。
因為王家騎士腰間有刀。
因為龍淵府王家的權勢像黑雲一樣壓頂而來。
壯漢掃視一圈,見眾人畏縮,臉上的得意更濃。
「聽說這破鎮子緊挨著龍騰江,還敢叫臨江鎮?真是一群泥腿子也想沾龍氣?」
他故意揚起下巴,聲音拔高,聲音傳遍四方:
「我家公子今日要到江邊狩獵,誰敢攔路,衝撞了公子車仗,便是自尋死路!」
待到馬蹄聲漸漸遠去,街上才響起細碎壓抑的議論。
「這般橫行霸道,難道就沒有王法管束?」
「王法?」一旁老貨郎壓低聲音,滿是苦澀。
「十年前,龍淵府秦家覆滅後,王家沒了對手,背後更是有著京城主家。在這臨江鎮,王家的話,就是王法。」
一句話落下,整條長街陷入死寂。
百姓們敢怒不敢言。
只能看著那群人囂張遠去,看著那個賣竹筐的漢子躺在地上咳血,看著滾落滿地的竹筐、糖人、熱粥和碎瓷片。
角落裡,一個獵戶模樣的少年站在人群後。
他相貌稚氣未脫,身形卻異常挺拔,肩頭搭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皮口袋,粗布衣衫洗得發白,腳上的布鞋沾著山泥。
他叫秦崢,實際只有十一歲,常年上山狩獵,日復一日錘鍊體魄,肩背寬厚挺拔,看上去竟和十四五歲的少年別無二致。
當「京城王家」四個字飄進耳朵,秦崢垂著的眼皮猛地一顫。
下一刻,他低下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少年該有的懵懂。
只有殺機。
濃烈、冰冷、壓抑了整整十年的殺機。
秦崢的靈魂,自娘胎時便降臨此方世界,就在武國西北邊陲的龍淵府,對於豪強秦家的那場浩劫遭遇,他記憶猶新。
心底積壓十年的恨意驟然翻湧,識海深處,一團綠色光球光芒閃爍,悄然滲出一縷極淡的溫潤生機,緩緩撫平他心中的躁動,卻驅散不了眼底的殺機。
他控制好情緒,掩去眸中寒芒。
一幕幕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一閃而過:
那一晚,沖天的火光,緊閉的府門,父親浴血的背影,母親顫抖哽咽的話音。只有一句,刻骨一般印在神魂之中。
「活下去。」
更多往事蒙著一層迷霧,當年王家為何要勾結邪修血洗秦家,事後又為何不惜跨州搜捕,其中藏著什麼陰謀,他並不清楚。
這麼多年,侍女帶著他隱姓埋名四處逃亡,一路輾轉落腳在附近深山村落,父母是生是死,至今仍是無解的謎團。
秦崢指節慢慢收緊,隨即又強行鬆開。
怒火可以焚心,卻殺不了仇人,更是會亂了方寸。
此刻貿然出頭,下場只會如同地上被踏碎的碗碟糖人,轉瞬便被碾得粉碎。
這是一個兇險萬千的世界。
深山潛伏妖獸,大江藏有水怪;凡人苦修氣血可以成為武者,九天之上仙門林立,修士飛天遁地,手握通天手段。
可仙門擇徒嚴苛,門檻高不可攀,他沒有門路,沒有仙緣,唯一能夠抓住的生路,便是一步一個腳印,苦修凡俗武道。
自六歲開始訓練紮下練體根基,九歲習練掌法,寒來暑往,從無一日懈怠。
今日來鎮上,一是售賣獵物,換取銀錢,採買生活物資、修煉藥材、練功器具;二是打探外界消息,留意王家的動向。
「等著。」
秦崢在心中低語,目光望向車隊消失的方向,沉靜而執拗,「你們欠下秦家的一切,終有一日,我會親自上門一一清算。」
不再停留,他穿過心緒紛亂的人群,走向臨江酒樓。
酒樓緊鄰龍騰大江,各種江鮮源源不斷,可深山捕獲的活野味更加稀缺,價錢也更高。
自八歲開始進山捕獵,他打到的獵物,大半都送到這裡交易,補貼家中開銷,暗中積攢銀錢,購買藥材輔助練功。
酒樓後院,夥計正分揀剛送來的河魚。
掌柜李老頭看見秦崢扛著口袋走來臉上露出熟稔的笑意:「平安,你來啦。」
平安,是秦崢的小名。
是襁褓之時母親給他取的,是一個母親的寄託,她希望他平平安安,無憂無慮。
秦崢一直記得,也記得母親紅腫的眼眶。
每一次聽見這個稱呼,他心底都會泛起一陣酸澀。
「李叔。」秦崢上前,解開肩上皮袋。
幾隻被捆綁活著的野雞野兔滾落地面,袋子最深處,一頭活獐更是來回掙扎,獐子腋下隱約帶著一點尚未乾透的麝香。
李掌柜眼睛一亮,上前仔細打量獐子,又摸了摸它腋下:「竟是一頭公麝,運氣難得。幾隻野禽算八百六十文。
這頭活麝我不敢按府城藥行的價收,可也不能虧了你,湊個整,一共五兩銀子。」
秦崢略一思忖,點頭應下。
五兩銀子,在臨江鎮已是一筆巨款,足夠採買不少傷藥、雜糧,改善生活。
秦崢把銀子穩妥收好,道謝之後,順著酒樓後門走出,打算儘快返回山村。
他剛轉至前街,急促的銅鑼聲驟然響起。
「咚!咚!咚!」
「官府告示,速速前來觀閱!」
街上行人聞聲而動,潮水般湧向告示牆,嘈雜的交談此起彼伏,隨風飄到秦崢耳中。
「聽說是王家遞上來的文書……」
「打算把江邊一大片灘涂、山林全都划走?」
「還不止嘞,還有通緝告示,要抓什麼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