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珠串落入誰手
瘋人塔方向的悽厲尖叫聲,漸漸被晚風沖淡,徹底落在身後。
林知晚跟在老周身後,沿著後巷土路緩步折返。
老周步履平緩,煙杆斜叼在嘴邊,一路不曾回頭,也不曾催促。
步伐沉穩有度,仿佛早已算準她的速度。
林知晚面上掛著痴傻笑意,時不時含糊哼出細碎調子,腳步踉蹌歪斜,一副隨時要摔倒的模樣。
心裡卻飛速復盤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兩人一路沉默前行,走出一段路。
老周忽然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大姑娘,夫人身子一直不好,這些年府里的事,她管不了太多。」
林知晚腳步微頓,痴笑未改,心底卻驟然一動。
夫人身子不好,管不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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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飄飄一句話,像一根細針,刺破了沉積多年的疑團。
當年夫人眼睜睜看著她被打入冷院、受盡磋磨,或許不是無心漠視,而是身不由己,無力掌控局面。
她沒有應聲,只含糊應了一聲「啊」,低頭裝作去踩踏地上的蟻群,掩去所有心緒。
老周見狀不再多言,輕磕煙杆,繼續穩步前行。
二人拐過彎道,正院高牆映入眼帘。
牆內傳來下人細碎交談,聲音模糊不清,林知晚卻瞬間凝神,側耳細聽。
「聽說了嗎?二姑娘那串珠串,是夫人院裡的丫鬟取走的。」
「夫人要那物件做什麼?」
「不清楚,丫鬟拿了東西直接走的,壓根沒經過姨娘手裡。」
林知晚腳步猛地停滯,指尖悄然攥緊袖口。
懸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下一半。
老周敏銳察覺她駐足,刻意放慢腳步,等她跟上,全程神色無波。
林知晚斂穩心緒,快步跟上步伐,痴傻模樣分毫未變,心底卻層層翻湧。
夫人截下珠串,沈知柔的罪證鏈,已然完整閉環。
只要這份信物握在夫人手中,即便沈知柔日後走出瘋人塔,也再無翻身餘地。
穿過偏院月洞門,重回冷院破舊瓦屋前。
老周蹲落門檻,差事了結,再不多看她一眼。
林知晚推門入內,反手扣緊門閂。
青黛正守在屋內,見她平安歸來,立刻起身,眼眶泛紅:「小姐,您回來了。」
林知晚快步上前,壓低聲線直入正題:「珠串的事,你摸清多少?」
青黛用力點頭:「奴婢打聽清楚了,是夫人院裡的丫鬟先遞的消息,夫人派人在半路攔下二姑娘,從她袖口搜出珠串,直接帶回了夫人院內,沒經旁人之手。」
林知晚心神微松,微微頷首:「甚好。夫人握著這串珠串,就是握著制衡沈知柔的底牌。等她從瘋人塔出來,這張牌便是絕殺。」
青黛稍稍鬆氣,遞出之前撿到的香梗:「小姐,這截香梗,還要留著嗎?」
林知晚接過香梗,移步窗邊,借著白日天光細細端詳。
香粉質地細膩,夾雜著細碎檀香,日光下泛著淡淡暗紅光澤。
她心頭驟緊,立刻俯身從床板暗格的碎布包里,取出之前冷院留存的安神香灰。
那是青黛早前悄悄收集的痕跡物證。
兩堆香灰並排擺在窗台,對比分明。
冷院毒香的灰燼泛灰白,質地粗糙,指尖捻觸有明顯顆粒感。
而沈知柔窗下的香梗粉末,色澤暗紅,質地細密,還摻有檀香調和。
兩種香,看似相似,實則全然不同。
「小姐?」青黛見她神色凝重,心頭一緊,「這香有問題?」
「不是同一種香。」林知晚指著兩處香灰,語氣沉定,「當初困我神智的冷院香,灰燼灰白粗糙。沈知柔窗邊的香,摻了檀香、色澤暗紅,是另一種特製迷香。」
青黛聲音發顫:「那暖香院裡藏著的內鬼,到底是誰?」
林知晚沉默片刻,並未作答,將香梗妥善收進袖口,目光望向窗外:「這截香梗先留著,是關鍵線索。」
她轉頭看向青黛,低聲吩咐:「明日,你借著府中收拾舊物的由頭,進一趟暖香院。如今沈知柔被困,院裡混亂,無人設防。你仔細查她妝檯暗格、枕下枕邊,看看是否還有殘留的香梗或藥粉包。」
青黛攥緊衣角:「若是查到了呢?」
「盡數帶回。」林知晚目光沉凝,「若是一無所獲,便說明暗中之人早已清理乾淨痕跡。」
青黛欲再追問,卻見林知晚已然轉身立在窗邊,光影落在臉上,明暗交錯,神色難辨。
「青黛。」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而穩。
「奴婢在。」
「明日去暖香院,順帶打探一件事。」林知晚看向她,「那丫鬟取走珠串後,是直接交還夫人,還是中途去過別處。」
青黛恍然:「小姐是擔心,信物半路被人調換、截走?」
「不得不防。」林知晚語氣沉靜,「若直接交到夫人手中,證據穩妥。若中途輾轉,那珠串未必真的落在夫人手裡,一切皆是變數。」
青黛重重頷首:「奴婢必定仔細打探,不漏半點風聲。」
林知晚不再言語,指尖輕撫袖中香梗,目光落在院外枯槐枝頭。
枯枝隨風輕晃,落影細碎斑駁。
老周那句「夫人身子不好,管不了太多」反覆在腦海迴響,再想起他袖口從未褪去的炭痕,無數線索交織纏繞。
若夫人當真體弱無力理事,今日截下珠串、穩住證據的後手,又是誰在暗中推動?
暖香院的隱秘內鬼、老周身後的幕後勢力、夫人手中的珠串底牌。
所有線索零散如碎棋,還差關鍵幾步,才能拼湊出完整棋局。
她垂眸看向窗台兩堆香灰。
一白一紅,兩種灰燼,兩條截然不同的暗線。
「青黛。」
「小姐。」
「明日行事,務必謹慎。」林知晚鄭重叮囑,「若是找不到香藥痕跡,就查沈知柔身邊近身丫鬟,近期是否有人調換、異動。」
青黛心頭一凜:「奴婢懂了。能悄無聲息在她屋內換香下藥,必定有貼身之人遮掩包庇。」
「先查,不急著定論。」
林知晚望向遠處,風穿枯槐,沙沙作響,藏著無數未明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