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族譜


  穿過一層的旋轉玻璃門,阮玉玲走出了霍氏大廈。

  正午的太陽照的她眼睛生疼。

  她儘量保持腳步穩定,強忍住沒有回頭,右手壓在袖口上,因為那裡還藏著一把小刀。

  在她左側三十米左右的報刊亭前,站著一個平頭的男人。

  他翻著一本雜誌,已經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在她的右後方,一個穿著夾克的中年男子舉著手機,電話明顯沒有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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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的對面,一輛黑色商務車速度緩慢,始終和她保持平行。

  阮玉玲警覺地從玻璃門的倒影里看清了這些人。

  是霍家的人。

  商務車內,特助按住耳麥,說道:

  「都聽清楚了。是霍總的命令,距離她五米以外,只觀察,不接觸。」

  保鏢隊長沉聲道:「李助,我們查到她沒有身份證,也沒有固定住所。不如讓商場安保攔下她,咱們先問清她身份?」

  「不想要飯碗了你們隨便,可別害了我!」特助隨後又壓低聲音,「照命令辦。她少一根汗毛,你們全組都要負責。」

  阮玉玲抬眼看向頭頂的監控球。

  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在這座城裡,到處都是監控,還有一輛輛燒油的鐵車。她如果當街動手的話,一定會引來穿制服的人。

  海島上還有三個孩子等著她。

  她必須甩開這些尾巴,把東西帶走。

  阮玉玲忽然腳步一轉,走向斜前方的下沉式入口。

  那是一個地下小商品批發城。

  潮濕的熱氣撲面而來,空氣中混著塑料、熟食和廉價香精的味道。

  貨攤一排一排,通道很窄,基本只能兩個人擦肩而過。

  遮陽棚、紙箱和住戶們晾曬的衣物擋住了批發城大半監控。

  三個便衣保鏢生怕跟丟,趕緊擠進人群。

  原本三十米的距離迅速縮到十米,隊長只能悄悄抬手示意眾人分散。

  阮玉玲沒有空閒看兩旁琳琅滿目衣服和飾品,這些東西在她那個年代都很罕見。

  她沿著通道直走,停在一家五金鋪前。

  「老闆,拿貨。」

  店主嘴裡叼著煙,抬頭打量著她,問道:「要什麼?」

  「加厚軍綠色防汛布,寬幅五米,兩捆。」

  「還有呢?」

  「單人橡膠雨衣,四件。錳鋼工兵鏟,兩把,要開刃的。」

  店主這才坐直了身體:「姑娘,這鏟子可不便宜。」

  阮玉玲從她的布包里抽出一沓現金,這是劇組剛結的,拍在了玻璃櫃檯上。

  「急用,現在就要!」

  店主掃了一眼鈔票,趕緊拍了拍掉在身上的菸灰。露出諂媚的笑容。

  「哎呀!美女找對地方了。我這的鏟子防鏽耐用,挖土、破冰都能用!」

  很快,貨物被裝進一個特大號編織袋。

  阮玉玲把兩卷防汛布橫捆在背包外側,雨衣塞進夾層,工兵鏟用繩子固定在腰後。

  整包約四十斤。

  她把編織袋甩上肩頭,肩背猛地一沉。

  大約七八步外,保鏢隊長一直在盯著她。

  他剛抬手摸向耳麥,阮玉玲忽然往前踉蹌一步。

  編織袋撞上活鮮攤的加固水箱。

  「嘩啦!」

  箱體瞬間裂開,冰塊、泥水和活魚全衝進過道。

  黑魚草魚瘋狂甩尾,水花夾著腥味四處飛濺。

  「我的魚!」

  攤主抓起抄網,扯著嗓子罵:「你走路不長眼啊!」

  人群當場亂了。

  有人彎腰搶魚,有人提著鞋躲水,還有人推著前面的人往外擠。

  保鏢隊長被三個搶魚的大媽撞得連退幾步,皮鞋還浸進了泥水。

  「讓開!都給我讓開!」

  他擠出人群,前方只剩下一條濕毛巾。

  阮玉玲已經不見了。

  「二組守住B2車庫出口!三組去北門,重點查帶著大編織袋的女人!」

  隊長按住耳麥,聲音壓得發緊。

  霍氏大廈頂層,特助站在辦公桌前,掌心全是汗。

  「霍總,人從地下批發城脫身了。攤販說,她買了防汛布、雨衣和兩把工兵鏟。」

  沉默,霍聿馳站在落地窗前,沒有回答,沒有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麼。

  桌上的監控截圖裡,阮玉玲背著編織袋,身影消失在混亂的人群中。

  「她這是在準備長期避險。」

  男人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了照片上。

  「這些東西能擋水、搭棚、挖排水溝。感覺她是知道一場大災要來了。」

  特助問:「車庫和北門已經布控,需要強行攔截嗎?」

  霍聿馳敲了敲桌面。

  「撤掉南側貨梯的明面人手,留一條路,我要知道她會選哪條路。」

  地下二層,貨梯方向空得反常,連個保潔員都沒有。

  阮玉玲只掃了一眼,立刻轉向旁邊的廢棄泵房。

  這裡的鐵門鏽蝕嚴重,門縫下不斷滲出積水。

  她推門進去,用鋼筋從內側別住門栓。

  泵房裡沒有燈,只有排水管在不斷滴水。

  阮玉玲將物資放在腳邊,從內袋取出玉佩。

  玉石表面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她輕輕摸著那道裂痕,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儘量冷靜下來。

  這些錢花得值。

  海嘯一旦提前到來,島上的木屋撐不了多久。防汛布能擋水,雨衣能保暖,工兵鏟能挖排水溝,也能清理倒塌的木樑。

  至少,孩子們多了一條活路。

  玉佩下面壓著半張發黃的硬紙板。

  紙板上的工程線條已經模糊,頂部卻還能看清一行字:

  【1976年歸國華僑重點工業安置基地——霍氏機械製造廠原址管網分布圖】

  阮玉玲的手指停住。

  1976年。

  霍氏。

  阿馳死在1975年深秋。

  這座工廠卻在第二年立下第一塊基石。

  突然一陣急促的撞擊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砰!」

  鐵門的鉸鏈發出令人心慌的聲響。

  「開門!開門!」

  保鏢隊長隔著門大喊:「裡面的人,馬上出來!」

  阮玉玲掃過四周。

  泵房只有一條排風管,管口焊著粗鐵柵,成年人根本無法通過。

  外面的人已經開始破門。

  「阿馳,借你的路用一回。」

  她按住玉面。

  泵房裡的滴水聲越來越遠。

  「轟!」

  防火門被撞開。

  保鏢隊長帶著三名黑衣人衝進房間,手電光掃過裡面。

  裡面空無一人。

  「搜!」

  幾人翻遍牆角、管道和水坑

  排風管的鐵柵完好無損,牆面也沒有暗門。

  最後,一名保鏢在門邊停下。

  「頭兒,這裡有東西。」

  他撿起粗棉布手帕。

  右下角繡著兩個暗紅色的小字。

  【聿馳】

  半小時後。

  霍氏大廈頂層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手帕被放在辦公桌上,邊角還沾著機油和泥水。

  霍聿馳拿起它。

  當他碰到針腳的瞬間,舊傷突然收緊。

  潮濕的海風衝進記憶。

  一個女人坐在昏暗的船艙里,低頭縫補衣角。

  畫面只出現一瞬,隨即消失。

  霍聿馳翻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取出霍家族譜,殘缺泛黃的族譜。

  族譜邊角被火燒掉了一塊。

  他翻到第七頁。

  硃砂勾出的死亡名錄上,寫著一行字:

  【長子霍聿馳,一九七五年引特務墜海,屍骨無存,享年二十四。】

  霍聿馳盯著「屍骨無存」四個字。

  手帕上的針法來自霍家舊宅,繡字的人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曾經活過。

  可族譜上的霍聿馳,已經死了三十年。

  他拿起紅色內線電話。

  「聯繫瓊州祖陵管理人。」

  特助有些不明白,「霍總,您要過去?」

  霍聿馳捏緊那方手帕,沉聲道:

  「備車,帶上法醫和安保組。」

  他停了片刻,補上了最後一句:

  「今晚開棺。」

  「我要看看,三十年前埋下去的棺材裡留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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