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零三號


  狗吠漸漸近了。

  阮玉玲沒回頭,她掀開甬道盡頭那塊枯枝蓋著的石板,露出底下一條斜向下的窄縫。當年修防空洞,這裡本來是排險用的導洞,後來塌了半截,鎖死在裡面那把鑰匙是她親手熔的。

  這是一條死路,但是正因為是死路,才恰好沒人守。

  「霍誠,抱緊棉絮包,先進去!」她聲音壓的極低,「霍征,你去貼著牆,數狗叫,報距離。」

  霍征點點頭,耳朵貼著濕石壁:「四條……不,應該是……五條!大概距離我們三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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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口的光柱射進來,看到吳長貴癱在石壁根,胸口劇烈起伏,一進一出都帶著水泡破的聲音。

  霍衡的短刀抬起來,刀尖對著那半張燒爛的臉。

  「放下。」阮玉玲按住他的手腕阻止他。

  「娘,一定是他喊人來搜的,人都是他喊來的!」

  「死人不會開口。」她把吳長貴的手指一根一根從鐵盒上掰開,動作很慢,也很穩,「活人才能指認開槍的船。」

  她脫下自己濕透的外套,蓋在吳長貴身上,血腥味被壓下去大半。做完這些,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鑽進窄縫。

  霍衡斷後。他蹲下身,用短刀在泥地里刻出一串腳印,方向朝東,又把懷裡的煤油渣潑向岔道口的枯草。做完之後,人也從石板縫滑了下去。

  手電的光掃進洞裡。

  領隊的人站在洞口,照見半死的吳長貴,一地水跡,東側岔道上散著的煤油渣。

  「燒成這樣,撐不到天亮了。」他說:「縱火犯自己把自己燒成了灰,倒還省事。老四,你留下盯著收屍,其他人跟我去東側!搶不到頭功,都他娘喝西北風!」

  狗吠聲朝東去了。

  窄道只能容下一人匍匐,積水沒過下頜,冷的咬骨頭。

  霍征在最前面爬,數著頭頂石縫漏下來的雨滴。一顆,兩顆,三顆。他不數別的,只數這個,數著數著,漸漸的也感覺不到冷了。

  身後是霍誠,棉絮包頂在頭上,背拱著往前挪。再後面是阮玉玲,最後是霍衡。

  沒有一個人說話,根本沒工夫說話,水聲代替了所有語言。

  爬到一半,頭頂傳來悶悶的腳步聲。搜山的人從防空洞上方踏過,震的石縫裡的泥不停地往下掉。

  四個人都停下了下來,阮玉玲仰著頭。

  她懷裡貼身揣著那半枚青玉,停了一會,示意幾個孩子繼續。

  當三個孩子從窄道另一頭鑽出溪谷的時候,天光剛剛泛出灰白,雨也小了。霍誠嘴唇凍的發紫,但他懷裡那包棉絮乾乾淨淨,一滴水都沒進。

  阮玉玲出來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

  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決定。

  「你們先走,去溶洞等。」她把霍衡的短刀按回他手裡,「我回去一趟。」

  「娘!」

  「有筆帳,得趁他還有口氣結了。」

  岩縫裡,吳長貴還剩一口氣。

  阮玉玲已經回來,蹲在他面前,把鐵盒放在兩人中間的石頭上。

  「你的東西,我從火場裡帶出來了。」她說,「現在,我只換你一句話。」

  吳長貴的眼皮動了動。渾濁的眼珠轉過來,落在鐵盒上,又落在她臉上。

  「你……你是誰……」

  「海燕號船員的遺孀。」

  吳長貴笑了。笑的傷口崩裂,血水從嘴角淌下來:「遺孀……哈哈……遺孀來找劊子手討命了……」

  「舷號。」阮玉玲打斷他,「你在洞裡喊的,零三號。說下去。」

  吳長貴盯著她,盯了很久。那雙快死的眼睛裡,恐懼和貪婪在打架,顯然貪婪贏了,臨死之人更要攥著籌碼,但這不是因為他快死了,這是他活了一輩子的本事。

  「你把盒子……給我……」

  「你先說。」

  燒焦的手指抬起來,在石板上劃。一筆,一划,滲著血水。

  「零……三……號……」

  劃到第三個字,手抖了一下。他咬著牙,繼續寫。

  「船頭……有炮……打信號彈的是——」

  字沒劃完。

  手垂了下去。胸口最後一點起伏停住了。

  「打信號彈的是誰?!」阮玉玲抓住他的肩膀搖,「說!誰打的信號彈!」

  沒有回答。回應她的只有從岩縫裡滴下來的雨,雨水落在他睜著的眼睛上。

  ——同一夜,現代。

  特助把兩份文件並排鋪在車后座上。左邊,是焦黑冊子上那道指令的照片。右邊,是船塢日誌的複印件。

  「霍總,筆跡科的人看完只說了一句話。」特助說,「偽造簽名用的母本,就是這本日誌。日誌里霍聿馳三個字的寫法,和冊子上一模一樣,連收鋒那個毛病都照搬了。」

  霍聿馳的手指停在日誌封面上。

  這本日誌,一直鎖在老宅書房的保險柜里。

  仿造者見過保險柜里的東西。

  能進那間書房的,霍家不超過三個人。

  「還有這個。」特助遞上第二份文件,「技術科的彈道報告。茶樓那顆冷槍的彈頭,和海燕號殘骸彈孔里殘留的碎屑是同一批彈藥,膛線磨損特徵完全一致,同槍。」

  霍聿馳盯著報告上那行結論,很久沒動。

  十九年前沉船的那支槍,和昨夜滅口的那支槍,是同一支。

  槍沒換過,開槍的人,也沒換過。

  「霍總?」

  「查舷號,零三。」霍聿馳的聲音很平。

  舊時空,溪水邊。

  阮玉玲用石頭撬開鐵盒的鎖扣。

  盒子裡,名錄,指令,一樣不少。

  她翻到那一頁。

  「船上人員,不留活口。」

  落款三個字,在灰白的天光下,狠狠烙進她的眼睛。

  霍聿馳。

  她攥緊了貼身那半枚青玉。

  燈塔殘頁在她腦海里顯現。父親顫抖的字跡,替丈夫裝貨、蓋印、放行,一筆一划都寫著感激。她讀過不下五十遍。那個字跡溫吞、老實、收鋒發抖的男人,和眼前這三個收鋒利落、力透紙背的字,是同一個人嗎?

  雨點落在紙上,簽名暈開一點。

  她沒燒,也沒扔。

  她拔出短刀,沿著摺痕,把落款那半頁割了下來,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小塊,她拉開霍衡的衣領,把紙方塞進夾層里,一針一線的位置,早就留好了。

  「娘?」霍衡不解。

  「縫好!」她說。

  「記住這一天。」阮玉玲系好最後一針,聲音低沉,但每個字都很穩,「總有一天,我要他拿著這本冊子,站在我面前,當面跟我解釋。」

  她站起身,把空鐵盒推下溪水。

  「走,去溶洞。」

  現代,車裡。

  特助掛掉電話,手心裡全是汗:「查到了。舷號零三,是一艘武裝緝私艇。沉船次日正式報備,名目是緝私彈藥耗損——船上所有武器,都報了全損。」

  「船呢?」

  「船沒沉。」特助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撈上來修過,轉掛瓊州某海事處名下,停了十九年。上個月剛下來的文件,下個月要進拆船廠強制解體。」

  霍聿馳合上防水袋。

  車窗外,雨停了。

  「拆解之前——」他推開車門,「我先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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