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焦黑的鐵盒
雨一直在下,還是沒有停的意思。
吳長貴跪在光柱中央,緊緊地抱著那個鐵盒,用嘶啞的聲音不停地喊著:「不是我燒的火……我沒燒……船長,火不是我放的……」
霍聿馳已經沒去管空了的茶樓,他徑直走過去,單膝壓住吳長貴的後背,拔出軍刀,對準子彈打出的貫穿裂口一撬。
鏽殼被崩開,盒蓋彈了起來,一股陳年桐油味撲鼻而來,混著雨水的還有一些腥氣。
他看到盒子裡面有兩樣東西,一塊燒得變形的黃銅舷牌,邊角已經熔成疙瘩。還有一本黑色封皮的冊子,邊緣碳化,焦得不成樣子。
那顆子彈的位置很刁鑽,因為吳長貴抱著盒子的姿勢,子彈剛剛好打穿了冊子的前半部分。
後半部分是完好的。
吳長貴盯著那本冊子,突然咯咯笑起來,笑得肩膀直抖:「燒了……東倉的火……燒了……那是你的報應啊船長!」
霍聿馳沒接話,他戴上手套,小心的翻開冊子。
十九年前的紙,脆得一碰就碎。第一頁,抬頭一行仿宋字:海燕號特殊任務清退銷毀名錄。
他一頁一頁往後翻,翻過去的每一頁,都是一串名字,一串編號,一串蓋了章的批註。
特助在光外站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翻到倒數第三頁,霍聿馳停住了。
他看到那是一份指令,多年前的紙面焦黃,字跡卻清清楚楚——海燕號任務泄露,遭遇不可控因素,予以擊沉。船上人員,不留活口。
落款一行簽名旁邊,有一枚暗紅的章。
血玉私章。
簽名是三個字。霍聿馳。
他自己的字,一筆一划,收鋒的習慣都對,連馳字最後那一提的弧度,都和他現在簽合同的時候一模一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但這字跡確實是他自己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十九年前那條船,十九年前那一槍。他找了十九年的槍口,繞了整整一個輪迴,最後指向他,指著他自己的名字。
「命門。」他低聲念了一遍老周留在調令上的那句話。
死人不會說話,但他手裡有你的命門。
原來如此,霍旻根本不想讓他死。霍旻要他活著,活在這份簽名面前,活在百口莫辯的深淵裡,一年一年的爛下去。
「你假死逃命……」吳長貴仰起臉,嘴角淌血,眼睛亮得嚇人,「你下令開的槍!他們都有這本冊子!你洗不乾淨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洗不乾淨了!」
霍聿馳蹲下來,看著他,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冊子上這個簽名,我十九年前寫不出,我寫不出這樣的字,我那年在船上,字還發抖。」
他把冊子合上,塞進防水袋,站起了身,緩緩望向茶樓的方向。
「能拿到我筆跡樣本、拿到血玉私章、又有資格簽這道指令的,霍家只有一個人。」他說,「老周,你把刀遞到我手裡,是想讓我怎麼用?」他想不明白,但是他沒時間在這裡躊躇。
——舊時空,同一夜。
東倉的大火燒塌了半邊屋頂,火柱沖天,雨都被蒸發掉了,烤出了白汽。全鎮的鑼聲、敲盆聲、防空警報,亂作了一團。
阮玉玲從後溝繞出去,在溪水裡想要把渾身的煤油味洗掉,她忙活了一陣才悄悄摸回廢棄的防空洞。
霍衡渾身濕透,守在洞口,短刀橫在膝上,這少年在這些天不知不覺長大了很多,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三叔。」
「進來的就你一個。」霍衡側身讓開,「倆個小的在裡面,被棉絮護得好好的。」
霍誠和霍征擠在洞壁角落,用身體拱著那包舊棉絮,瞪大四隻眼睛,在黑暗裡睜得溜圓非常顯眼。阮玉玲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
「娘,東倉那邊……」霍征指指洞外被火光映紅的天。
「燒了。」阮玉玲邊說邊把濕透的外套擰了一把,「草帽人要是沒死在裡面,天亮之前一定會搜山。咱們收拾東西,去後山溶洞。」
話音沒落,洞穴深處,傳來一聲沉重的喘息。
三人同時楞住,會是誰?
霍衡提著刀小心翼翼的貼牆摸過去,阮玉玲按亮手電,光暈緩緩推過去:
石壁根上癱著一個人。頭髮被燒掉了半邊,臉上還有一層水泡,衣服和皮肉都粘在了一起,胸口劇烈起伏,感覺活不了多久了。
吳長貴。
他比她先一步爬進了防空洞,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個鐵盒。手指已經燒得焦黑,還摳著盒蓋不撒手,好像已經被固定在那鐵盒上。
她認得那個鐵盒,棺材暗格的格局,是照著海燕號船底夾層一比一復刻的。而暗格里,原本應該躺著一個盒子。
火起之前,草帽人的人把它取走藏進了棺材裡,可吳長貴衝進來喊舷號的時候——
阮玉玲走近,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感覺這手指一掰都會碎掉。
吳長貴的眼睛猛的睜開,渾濁,充血的眼球直勾勾盯著她。他沒有喊,沒有掙扎,用那副破了膛的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零……零號……不對……零三號……開槍的船,舷號是——」
洞外突然傳來一陣狗叫,聽聲音不止一條。
獵犬的狂吠順著雨幕壓過來,聽起來不大,但是應該已經在不遠處,雜亂的腳步踩爛了灌木。
一道手電強光刺進洞口,像一道閃電劈開夜空的黑。
「圍死這裡。」洞外的聲音很穩,穩得令人意外,反而聽的人心裡發冷,「縱火的特務跑不遠,還有那三個小畜生——給我往死里搜。」
不知什麼時候霍衡的短刀出了鞘。
阮玉玲拔出自己那把,反手把三個孩子撥到身後。她的目光越過洞口的雨幕,落在身後那條越來越黑的甬道上。
防空洞是條死路,但人是活的。
她朝霍衡比了個手勢,唇形動了動:熔了鑰匙的那條道。
她心裡清楚,半條絕路,也比一條死路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