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佛珠的記號
火光底下,老太太的輪椅停在碼頭最高的那處平台上。
特助抬腳要過去,被霍聿馳一把按住。「看清楚再動。」他聲音壓的很低,「她身邊八個人,站的位置,一個能擋刀,兩個能補槍。這不是伺候人的,是養出來賣命的。」
老太太常年吃齋禮佛,深居簡出,連家宴都推掉,養出這麼一隊人,錢從哪來,人在哪練?
阮玉玲沒聽他說話。她盯著那串佛珠,盯了足足十秒。
「那個記號,」她說,「是我男人拿船釘尖,一下一下鏨出來的。鏨了一晚上,除了我,這世上不該有第二個人認得。」
說完她就往前走。
霍聿馳伸手沒攔住,只好跟上。兩人混在記者堆里,被人推一下蹭半步,硬是挪到了前排。離輪椅還有十幾步,老太太開口了。
「玉玲,別躲了。五十一年了,你還沒看夠嗎?」
聲音沙啞,每個字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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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玲釘在原地。
老太太沒回頭,佛珠在指間一顆一顆捻過去。「你改名換姓,嫁進霍家當少奶奶,以為就沒人認得你了?」她慢慢回過頭,渾濁的眼睛裡透出光來,「你在亂礁區藏的那半枚玉,我等你送回來。等了五十年。」
特助們的臉全變了。三少奶奶的底細,連霍聿馳都是前幾天才摸清的。老太太是怎麼知道的?
阮玉玲的指甲掐進掌心。她藏了五十年,藏到連自己都快信了自己是外人。頭一個看穿她的,居然是這麼個坐輪椅的老太婆。
「佛珠上的記號,哪來的。」她問。
「不急。」老太太說,「我先問你男人,不,問三少一件事。」
她看向霍聿馳。
「你追了半年的舊案卷宗,零三號的船主簽名頁,查到是誰簽的沒有?」
霍聿馳一怔。那一頁,剛好是被撕掉的。
「零三號是條船。」老太太捻著佛珠,「可船東掛名的人,是霍家老爺子的親弟弟,你的二爺爺。霍家人自己就在船上。三少,你要查的海難,是霍家自己人下的手。」
特助倒吸涼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阮玉玲卻往前邁了一步。「你說的不對。」
老太太看她。
「當年我在船上,親眼看見動手的人提著燈籠。那燈籠不是霍家二房的。」她一字一字說,「是管家府的樣式。」
碼頭上的風突然打了起來。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她丈夫,那個貼身管事,才是船上真正執刀的人?
半晌,她笑了一聲。「手抖了一下。」佛珠散了一顆,骨碌碌滾過甲板,掉進火光里。
她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當著所有人的面,摘下佛珠,捏碎了中間最大那顆。
珠子是空心的。裡面塞著一卷油紙。
油紙展開,半張泛黃的貨單殘頁。霍聿馳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卷宗里被撕掉那一頁的下半截。
「我嫁進霍家,不是為了享福。」老太太說,「是為了守著這半張紙。守了五十年。」她頓了頓,「你男人當年把東西托給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玉玲欠他一條命,讓她自己來拿。」
阮玉玲愣住了。
「我男人——」
「沒死。」老太太說,「火起之前,他就察覺船上的貨不對,把最要緊的東西轉移了。人被管家的人堵在底艙,重傷跳海,讓一艘過路的漁船救了。隱姓埋名活了三年,臨死前,把半枚玉佩和這半張貨單交給我,讓我找到你,把話帶到。」
「後來管家發現我私藏東西,我只能嫁進霍家自保。這一等,就是五十年。」
阮玉玲站著沒動。
「你知道我還活著。」她聲音很穩,「為什麼不找我?」
「我找過。」老太太的眼淚下來了,「第三年我摸到你們漁村。可你已經燒了船、埋了名,對外說自己死了。我不敢現身,管家的人一直盯著我。我進霍家是虎口,你藏身份也是虎口。我們兩個,都在等一個能掀桌子也敢掀桌子的人。」
她看向霍聿馳。
「三少,你知道為什麼偏偏是你嗎?當年零三號的貨物清單,收貨方那一欄,簽的是你的名字。」
全場一點聲音都沒有。
霍聿馳那年只有十二歲。
「不是他本人。」老太太說,「是他的生辰八字,被當成了收貨的暗記。霍家內部有一筆見不得光的買賣,拿幼孫的生辰做貨引,避稅,避查,避仇家。這筆帳卷宗里查不到,只在霍家最老的祠堂,地契夾層里。」
霍聿馳站在原地,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半年查過的每一份文件。被人從頭到尾當棋子使,還使的這麼理直氣壯。
阮玉玲胸口的半玉,忽然涼了。
紅光熄滅。
她愣了一下,馬上明白過來。玉是引路的,可引的方向一直在變。之前指向佛珠,是因為佛珠里存著她男人留下的東西。現在紅光滅了,佛珠的差事完了。
真正的引路物,只剩下另半枚玉。
老太太從領口摸出半枚玉,斷口和她胸前那半,嚴絲合縫。
兩半玉剛要往一處碰:
亂礁區方向傳來三聲悶響。
水雷!霍旻等不及了,直接炸了航道。
阮玉玲臉色一變。「炸的位置不對。」她說,「霍旻炸的是明航道,可暗航道那邊,浮標被人先一步改了方向,改標的手法,是漁家老船工的路數。」
霍聿馳看她。
「不是我。」她說。
「也不是我的人。」老太太的臉第一次真正白了,「改標的……是我派去守沉船的義子。」
她信了半輩子的人到最後反了。
碼頭炸了鍋,媒體鏡頭全對準水柱,霍旻的人、老太太的人、官方打撈隊,三方在火光里攪成一團。霍聿馳當機立斷,拉起阮玉玲就往快艇跑。
「特助分兩路,一半守沉船坐標,一半堵亂礁區水路。」
「我來開。」阮玉玲上了舵位。
快艇貼著礁石縫鑽進去,擦著暗流走,船底離石頭不到一尺。後頭特助們抓著欄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老太太在碼頭上喊了最後一句:「玉玲!你男人留的話我只帶到一半!剩下那一半在他留給你的東西里,老宅祠堂,東數第七塊地磚!」
風把後半句撕碎了。快艇已經扎進暗航道深處。
船追上了那艘改浮標的無名船。
艙里燈火通明,為首的人轉過身來。
阮玉玲握舵的手鬆了。
那張臉她認得。當年零三號上,她親手從水裡撈起來的年輕水手。石縫裡被割斷繩子救走的人,卷宗落款反覆出現的菸頭牌子,全對上了。
「嫂子。」年輕人笑了,「我等的人不是你。」
「我等的是霍家的人。」他看向霍聿馳,「哥臨死前說了,貨要還給霍家,因為那批貨的真正貨主,姓霍。」
船艙正中擺著一隻鐵箱,箱鎖是霍家老爺子的私印。
「哥把東西搬空了。」年輕人說,「沉船上根本沒有貨。五十一年前那場海難,是霍家老爺子自導自演。他燒船毀的是別人的把柄,搶的是別人的貨。三少,你追了半年的仇人,一直坐在霍家祠堂的正位上。」
阮玉玲胸口的半玉,和老太太懷裡那半枚,隔著半個碼頭,同時燙起來。紅光穿透船板,直直照向老宅的方向。
老宅那頭的天空亮起一團火。
有人比他們所有人,都先一步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