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請君入甕


  深夜十一點,霍旻的車進了碼頭,不知為何,先在加油站停了十分鐘。

  特助的設備只錄到幾個字:燒乾淨……一個不留……老規矩……

  霍聿馳聽完錄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對方開口第一句是——事成之後,東倉的東西照樣分你一半。

  「聲音處理過了,聽不出是誰。」特助說。

  「不用聽出。」霍聿馳把錄音關了,「東倉兩個字,比聲音值錢。」

  東倉。五十一年前的事,這人張口就來,還許了一半好處。霍旻只是條狗,牽繩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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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玉玲在旁邊聽完,站起來就去換衣服。特助找來的夜行衣,她套上一試,袖子長了半截,自己拿牙咬著挽了上去。

  「我要去碼頭外圍看地形。」

  「不行……」還沒等霍聿馳說完,她人就已經翻上了牆。

  她翻牆、辨路、躲探照燈,趴在一個貨櫃頂上給他指暗流的位置,一套動作乾淨利落。跟在後頭的特助們面面相覷,她走的路全是監控死角,偏偏一步沒繞遠。

  霍聿馳追上來要攔。她一句話頂回去:「這片海的潮汛、暗流、礁石走向,沒人比我熟。我在這海上活了半輩子,你們幾個加起來,撐得過我一條船嗎?」

  特助們沒人吭聲,因為確實撐不過。

  霍聿馳沉默了幾秒。「那我只有一個條件:不許單獨行動,我跟你去。」

  兩人扮成巡夜工人混進港區。走到泊位跟前,阮玉玲停了腳。

  零四號的舷梯上蓋著新帆布,帆布底下露出來的不是舊船板,是嶄新的木箱。箱角釘著封條,封條上的落款,是霍氏集團下屬的倉儲公司。

  霍聿馳湊近看清那行字,思考了一會。

  「他不是要燒船。」他壓低聲音,「是要把新罪證裝進舊船里一起燒。燒完了,還能栽贓給霍家內部主張追查舊案的人。」

  這一把火,燒的不只是五十一年前,還有現在。

  好狠的帳。

  兩人摸到船尾正要細看,碼頭上車燈忽然大亮。霍旻帶人回來了。

  來不及跑。阮玉玲拉著他鑽進船底夾層。

  夾層里又濕又臭,鏽鐵皮貼著後背。黑暗裡,霍聿馳能聽見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反倒是自己這顆五十年沒亂過的心,不知怎麼的亂了。

  上頭傳來霍旻的聲音,酒氣熏天。「催什麼催,老太太那邊催的緊,我也得等潮。」

  黑暗中,霍聿馳整個人定住了。

  老太太。他名義上的祖母。常年禮佛吃齋,從不過問生意的老人。

  阮玉玲在黑暗裡輕輕抓住他的手,拿指甲在他掌心劃了一下。

  「我問你。」她聲音貼著他耳朵過來,「這老太太,是五十年前就有的,還是後來才進的門?」

  霍聿馳喉嚨發緊。他記起來了。霍家五十一年前那場海難,死的人裡頭,有一位管家夫人。

  管事的夫人,後來嫁進了霍家。

  他還沒時間細想,上頭的人開始往船上搬油桶了。阮玉玲做了個決定,沒跟他商量,抬腳踹了一下船板。

  哐的一聲。

  兩名看守立刻下來查。趁這空當,霍聿馳摸進了船艙,木箱一共有十七個,封條編號挨個記下。而阮玉玲被兩名打手從帆布底下揪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打了個酒嗝。

  「哎喲,地咋轉圈哩……」

  一口漁家黑話,滿嘴跑船。打手搜遍她全身,連個兩毛錢的鋼鏰都沒搜出來,搜出來的只有半包皺巴巴的菸絲。她抱著菸絲不撒手,哭天搶地的說那是她男人的遺物,說她收廢品收了三十年,說她今晚就喝了兩斤地瓜燒。

  打手嫌晦氣,抬腳要踹。霍聿馳帶著特助正好巡夜路過,皺著眉呵斥:「混帳東西,連少奶奶都敢碰?」

  打手一愣。少奶奶?

  霍聿馳架起她就走,一路罵罵咧咧:「喝成這樣,明天的發布會還怎麼見人!」

  打手們面面相覷,愣是沒敢攔。

  走出碼頭老遠,阮玉玲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又看霍聿馳。

  「少奶奶?」她哼了一聲,「想占我便宜?」

  「便宜要占在明處。」霍聿馳說,「不然你那兩斤地瓜燒白喝了。」

  回到書房,特助送來第一份卷宗。零三號當年的貨物清單,被人撕掉了一頁。可撕頁的經辦簽章還留在裝訂線上,霍家老爺子身邊的貼身管事。這位管事,就是後來那位老太太的亡夫。

  兩條線,在五十一年前絞成一個死結。

  霍聿馳盯著卷宗看了半天,說了一句:「這不是滅口。這是奪貨。當年零三號上裝的東西比人命值錢。」

  到了後半夜,派去亂礁區的快艇回報說,石縫裡的人不見了。只剩半截割斷的繩子,和一枚新鮮的菸頭。

  斷口很平整。是刀割的,不是磨斷的。

  阮玉玲臉色白了。那人藏的地方,連漁船都不去,能找到他的,只有當年零三號上的人。

  那晚的巡邏艇上,還有別的活口。一直藏在暗處,活到了今天。

  天還沒亮,老宅管事來傳話,說老太太心疼三少爺忙的腳不沾地,燉了參湯送來。阮玉玲湊近一聞,臉就變了。湯里有東西。不是毒,是漁村老人都認得的一種藥,吃多了心悸出虛汗,配上熬夜,正好做出一副被逼瘋的樣子。

  軟刀子。

  霍聿馳當著管事的面,把整碗湯都喝了,還笑著說替他謝謝祖母。

  管事一走,他扶著桌角就吐的昏天黑地。阮玉玲一邊給他拍背一邊罵:「逞什麼能!一碗湯你至於全喝了嗎!」

  罵到一半,聲音哽住了。

  第二天傍晚,發布會前六小時。媒體的車陸續往城郊碼頭匯聚。霍聿馳做最後的布置:港務局例行打撈,撈的是他連夜沉下去的拓印件和死者名單復刻件。真東西一件不露,釣的就是霍旻當場跳出來失態。

  變故就在這個時候來了。

  特助急報:「霍旻天沒黑就動手了。油澆上去了,但是沒點火。」

  他明顯是在等信號。

  阮玉玲盯著監控畫面里零四號的甲板,忽然指著船頭。「火為什麼非要在今晚點?」

  她掐指一算。

  「今晚是大潮。退潮的時候,最深那道航道會露出舊沉船的桅杆。」她轉過身說,「霍旻燒船是假,其實是要借著火光和混亂炸開航道,搶沉船里的東西。五十一年前零三號不是沉在深海,就沉在亂礁底下,他們找了一輩子。」

  霍聿馳霍然起身。

  「火不能滅。」阮玉玲按住他,「得讓霍旻點著。火一燒,碼頭封鎖,老太太的人反而不敢靠近沉船。這是把真東西護起來的老天爺給的機會。」

  兩人連夜畫圖。亂礁區每一條暗流水道,她一條條標出來。標到一半,握筆的手忽然一抖。

  胸前的半枚玉,燙起來了。

  玉越靠近圖紙上沉船的標記就越燙。兩個斷口拼在一處,玉上的血絲紋路亮起一線紅光。紅光的指向,和圖紙上的航道嚴絲合縫。

  霍聿馳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這玉不是我們霍家的東西。」他說,「是當年隨船沉下去的引路的東西。它能帶你穿過五十年,也一直在替誰守著那艘船。」

  守玉的人是誰?當年把它劈成兩半送人定親的,到底是他,還是另有其人?

  晚上八點整。媒體已經到齊,探照燈把海面照的雪亮。霍旻在船上點起第一把火,火光沖天,全城的鏡頭齊刷刷對準碼頭。

  混亂中,人群外圍駛來一輛沒有牌照的老式黑車。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副輪椅。輪椅上的老人裹著黑斗篷,只露出一雙枯瘦的手,手裡捏著一串佛珠。

  特助看清那張臉,聲音都變了調:「三少,是老太太!她親自來了,她怎麼會知道今晚的事?!」

  大潮開始退了。火光映在海面上,一片通紅。

  阮玉玲站在人群後方的暗處,胸口的半玉燙的幾乎握不住。玉上紅光大盛——照出的方向不是沉船。

  是那輛黑車,是輪椅上那串佛珠。

  她死死盯著佛珠中間最大的那顆。珠面上刻著一個字,很小,但隔著五十年的風浪,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她男人當年刻在定親玉佩背面的記號。是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

  她渾身發抖,站在潮聲里,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憑什麼刻著那個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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