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鐵匣
漁船在亂礁區外頭漂著,風雨基本停歇,天邊露出一截亮色。
阮玉玲睜眼的時候,後背貼著濕透的船板,懷裡抱著那口冰涼的鐵匣,旁邊還放著一個急救箱。她眨了兩下眼,咸腥的海風灌進鼻子,整個人才徹底醒過來——回來了。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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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衡的聲音從船尾傳過來,又尖又細,帶著哭腔。這孩子握著舵杆,臉上糊了一層血痂,嘴唇乾得起了白皮,兩隻眼睛瞪圓,盯著她懷裡憑空多出來的東西,腿肚子打戰。
「別嚎。」阮玉玲撐著船板坐起來,嗓子啞得厲害,「老二呢?」
「艙裡頭,燒了一整夜,嘴唇都紫了……」
阮玉玲心裡一沉,把鐵匣往旁邊一擱,先掀開急救箱的卡扣。箱子裡碼得整整齊齊,藥瓶、鋁箔板、紗布卷、碘伏,每一樣上頭都貼著一張小紙條。她不識字,可紙條上畫著圖——一個小人,一根溫度計,一支箭頭朝下。
她盯著那幾筆簡筆畫看了兩秒。
這是他畫的。
能想到她不認字,能想到在藥瓶上畫圖,能把退燒的劑量用大中小三個圈標出來。五十年後那個站在火里鬆開手的男人,連這種事都替她想好了。
但是她沒工夫多想,抄起藥瓶鑽進船艙,霍誠躺在破棉被裡頭,整個人燒得縮成一團,額頭摸上去燙手,嘴皮子乾裂出血口子。霍征靠在艙壁上,右胳膊的繃帶滲了一大片黃水,人還醒著,臉色灰白,看見她進來,嘴張了張,沒出聲。
「老大,撐住。」
阮玉玲把退燒藥片掰了半顆,塞進霍誠嘴裡,拿水壺灌了兩口,又捏開一板藥摳出兩粒藥片——圖上畫的是傷口加一個叉,她猜是消炎的——拍在霍征手心裡。
「吃。」
霍征接過去沒問是什麼藥,仰頭干吞了。
阮玉玲又拆了碘伏和紗布,把霍征胳膊上的舊繃帶剪開,傷口紅腫發亮,邊緣已經開始化膿。她拿碘伏一點一點擦,霍征咬著後槽牙沒吭聲,額頭上的汗往下滾。
「忍著,化膿了不處理,這條胳膊就廢了。」
她手上不停,把膿血擠乾淨,撒了藥粉,重新裹上紗布。
霍衡在艙門口探頭進來,眼睛一直往那堆鋁箔包裝上瞟。那些東西他見都沒見過,藥瓶是塑料的,蓋子一擰就開,裡頭的藥片又白又圓,跟島上供銷社賣的黃連素長得完全不一樣。
他沒問。
阮玉玲幹完活,回頭看了他一眼。
「夠用嗎?」霍衡問。
「夠。」她把剩下的藥一樣樣收回箱子裡,又扯了一塊油布裹了三層,連箱子帶鐵匣一起塞進船板底下的夾層。
「這些東西,誰問都說沒有,聽見沒?」
「聽見了。」
半個時辰過去,霍誠的額頭開始冒汗,溫度一點一點往下掉,呼吸也勻了。阮玉玲用手背試了試他脖子,鬆了口氣,這才騰出手去翻鐵匣。
她把貨單一張一張抽出來攤在膝蓋上,看不懂字,但右下角那個小小的漁家結她一摸就認得——繩頭往左繞兩圈,收尾塞進第三股裡頭,是她男人打結的習慣,旁人是學不來的。她一張一張數過去,十七張,一張不少。
遺書和批文她沒法看,可霍聿馳在祠堂里念的那句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零三號是我燒的。
老太爺的親筆。五十一年了,死了多少人,毀了多少家,就為了一個「秘密」兩個字。
她把遺書折好,拿蠟塊封了口,塞進霍衡的貼身衣領里。
「這東西比你的命重要。」
「知道了。」
「將來有人問起來,就說海里撈的。」
霍衡低頭摸了摸領口那塊硬邦邦的紙,點頭。他忽然歪了下腦袋,「媽,船尾那個人醒了,踢了半天艙板。」
阮玉玲站起來走到船尾,掀開篷布。上次抓的那個俘虜蜷在角落裡,滿臉干血,手腳綁得結結實實,嘴裡的布條不知什麼時候蹭掉了半截。他一看見阮玉玲懷裡抱出來的鐵匣,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你不能動那個東西!那是先生的!」
阮玉玲蹲下去,蹲得很慢,跟他平視。
「哪個先生?」
那人突然閉嘴了。
阮玉玲也不急,從鐵匣里把那張藥品調撥批文抽出來,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她不認字,可她知道這張紙的分量。
那人的臉一下就變了。
「你怎麼會有調撥令?」
阮玉玲把批文收回去,慢慢站起身。他剛才說的是「調撥令」三個字,不是「批文」,不是「紙」,是調撥令——這稱呼太准了,說明他不光見過,他經手過。
當年的藥,就是經他們的手吞掉的。
她沒再問第二句,把篷布蓋回去,彎腰把布條重新塞緊,走回船頭。
「改航線,不回老碼頭,走島西廢船塢,天亮前靠岸。」
霍衡沒多話,轉了舵。
凌晨四點,火場清完了。
祠堂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架歪在瓦礫堆里,還冒著白煙。院子外頭拉了警戒線,保鏢把了兩道崗。
霍旻被捆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嘴堵著,但眼睛一直沒閉,盯著霍聿馳的方向。
「把霍旻送老宅地下室,單獨看管,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把家族核心帳戶的登錄日誌調出來,我要最近一個月的。」
特助打開筆記本電腦,霍聿馳坐在院子的石凳上,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第四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霍旻三天前走了一筆兩千四百萬,過了三道離岸殼公司,最後落進開曼群島一個帳戶里。收款方的註冊地址他查了一下,跟零三號當年停靠的補給港在同一條街上。
他接著往下翻。
老太太名下那個養老信託基金,帳面上乾乾淨淨,每年固定支出一筆叫「祭祀維護費」的款項。他把這筆費用的金額和零三號每月補給記錄的簽收數字放在一起對,分毫不差。五十年來,每個月一筆,從未斷過。
他合上電腦。
旁邊的特助等著他發話。
「老太太不是不知情。」霍聿馳的聲音很輕,「她是帳房。」
特助的手抖了一下。
天亮了。
島西廢船塢的舊倉庫里,阮玉玲把三個孩子安頓在乾草堆上。霍誠的燒退了大半,能翻身了,嘴裡還嘟囔著要喝水。她又餵了第二頓藥,按照瓶子上畫的圖,間隔四個小時,兩片。
霍征靠著牆打盹,胳膊上的新繃帶乾乾淨淨,沒再滲血。
霍衡坐在門口望風,手裡攥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阮玉玲剛把藥箱藏好,回頭就看見霍衡表情不對。
「怎麼了?」
霍衡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那張批文——他趁阮玉玲給老二餵藥的時候,從鐵匣里偷看了。
他年紀小,但他跟島上退休的老教師認過字,歪歪扭扭地能讀個大概。批文上頭「調撥」兩個字他認得,「霍」字他更認得。
「媽。」他抬頭,「爹當年是不是替人背了黑鍋?」
阮玉玲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最先看穿這件事的,是老三。
她蹲下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你記住,你爹沒做過虧心事。這就夠了。」
霍衡盯著她,嘴抿得緊緊的。
「將來你長大了,自己去查。媽給你留著路。」
霍衡把批文塞回懷裡,沒再說話。
現代。
天亮以後,霍聿馳獨自走進祠堂廢墟,站在阮玉玲消失的那塊地磚前頭。
地磚裂了,燒成焦黑色,邊緣還能看見鐵匣留下的方形印痕。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
特助小跑過來,臉色發白。
「三少,老太太那邊……有動靜。」
「說。」
「她知道祠堂被燒、霍旻被關的消息以後,沒打電話,沒派人過來。」
「做了什麼?」
「她讓人把私人佛堂的門,從裡頭鎖了。」
霍聿馳陷入沉思。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聽到親兒子被關的消息,第一反應不是來鬧、不是打電話,而是把自己鎖進佛堂。
「她在燒東西。」
霍聿馳轉身就走,步子快的特助差點沒跟上。
「帶人去,把佛堂的門拆了。」
島西廢船塢。
阮玉玲安頓好三個孩子,走出倉庫透氣。海面上風平浪靜,早起的海鳥掠過水麵叼魚。她站在碼頭邊上活動手腕,忽然看見舊燈樁上掛著一樣東西。
一件海員大衣,疊的整整齊齊,用麻繩系在燈樁的鐵鉤上。
她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領口的針腳。
手指僵住了。
這個針腳她認得。左起第三針回半步,收口藏在領骨底下——這是她自己的手藝,全島沒第二個人這麼縫。
可她從來沒在這個地方放過任何東西。
大衣口袋裡塞著一張紙條,對摺了兩道,紙角發黃。
她抽出來展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她不認識。
「老三!」
霍衡跑出來,接過紙條湊近了看,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媽,上面寫的是——」
他咽了口口水。
「十六夜,燈塔,別一個人來。」
阮玉玲把紙條攥在手心裡,轉頭看向海面盡頭那座灰撲撲的舊燈塔。
現代,佛堂。
霍聿馳的人撬開門的時候,老太太在蒲團上坐著,眼皮都沒抬一下。面前的銅爐里還冒著煙,紙灰沒散盡,能看出燒了什麼——信封的邊角,還有半截蠟封的火漆印。
霍聿馳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的目光越過老太太的肩膀,落在身後那座佛龕上。佛龕被推開半邊,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里空空的,有一樣東西的壓痕,印在落了灰的絨布上。
那個形狀,他再熟悉不過了。
和阮玉玲懷裡那枚合璧玉佩,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