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銅牌與殘頁
倉庫裡頭靜下來。
霍誠燒退了,睡的很沉,霍征靠著牆,繃帶底下那隻胳膊擱在膝蓋上,眼皮半耷拉著,沒真睡。他在聽。這個家出了事,老大從來不會真睡。
阮玉玲把油布包拖到牆角,解開三層,取出鐵匣。貨單、遺書、批文,一樣樣點過,數目沒錯。她把匣子翻過來,手指順著底板一寸一寸摸。
指尖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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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板靠角的地方有一塊凸起,邊緣讓鐵鏽咬死了,跟匣子長成了一體。她拿刀尖順著縫一點點撬,鐵鏽簌簌往下掉。撬到第三下,一塊銅牌從凹槽里蹦出來,巴掌大,邊上還掛著鏽渣。
正面是一個編號,一排字。背面刻著圖案——一條船的側面輪廓,船尾一個小小的記號。
她的手停了。
一個衡字,最後一筆拉的老長,收尾往上一勾,成了一個鉤子。她爹阮衡的造船標記。阮家船塢出去的每一條船,龍骨尾端都刻這個。她小時候蹲在船塢里,看爹刻了上百遍,刻完了還拿手指頭給她描。
她爹死了快十年了。他的標記,怎麼會出現在丈夫留下的鐵匣底下。
「老三。」
霍衡湊過來。她把銅牌正面遞給他:「念。」
霍衡趴下去,湊著門縫透進來的那點亮光,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磕:「海燕號。建造……民國三十八年。下水,一九五二年六月。」他頓了頓,往下看,「報廢……」
他沒接著念。
「繼續念。」阮玉玲說。
「報廢日期,一九七四年十一月。」
阮玉玲突然激動了起來,拉住他的手腕:「你爹的船,哪年沉的?」
「七五年三月。」霍衡答的很快,答完自己也愣了。
母子倆對著,誰都沒出聲。霍誠在草堆上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叫了聲娘,又睡過去了。
一條報廢了四個月的船,手續上已經是一堆廢鐵,怎麼出的海?誰簽的字,誰放的行?阮玉玲把銅牌攥進手心,鏽渣硌著掌紋。她想明白一層——報廢文件是能造假的,造假得有人配合,船塢、港務、簽章,一環扣一環。她爹的船塢承造了這條船,她爹的標記刻在船尾,可報廢單上那些字,絕不是她爹的手筆。她爹認死理,一條船還能開,他絕不簽報廢。
裡頭有鬼。
她把銅牌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個魚鉤。鐵匣是她男人的遺物,銅牌藏在匣底,說明她男人知道這條船有問題,查到了,沒來得及說出口,人就沒了。
現代。佛堂。
霍聿馳蹲在銅爐前,手裡一把鑷子。
老太太還坐在蒲團上,念珠一顆一顆撥,眼皮都不抬。特助帶人拆門的時候,她連坐姿都沒換過。
灰燼里能揀的不多。信封燒掉了大半,火漆封口的地方蠟厚,護住了一小截紙角。霍聿馳把那截紙角夾起來,湊到光底下。
殘筆兩個字的局部。一個左耳旁,一豎。
阮。衡。
他站起身,走到佛龕後頭。暗格空著,絨布上那塊壓痕落了灰,方方正正,和阮玉玲懷裡那枚玉佩一個尺寸。
「五十年。」他開口,「這東西您藏了五十年。」
念珠的節奏斷了一下。就一下,又續上了。
「今天燒的是什麼?」
沒聲。
霍聿馳把鑷子舉到她眼前。「阮衡。這個名字,您不解釋一下?」
老太太的手徹底停了。她抬起眼,渾濁的眼珠子裡透出一點東西,不是慌,是掂量。掂量完了,她才慢慢開口。
「你爺爺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的嗓子乾枯,說話的時候像是一個一個往外磨,「他說,阮衡的船,不能浮上來。」
「為什麼。」
「因為船上有東西。」她盯著他,「能讓霍家所有人進去、一個都出不來的東西。」
念珠從她手裡滑下去,落在蒲團上,滾了兩圈。
霍聿馳沒再問。他轉身出了佛堂,在院子裡思索了一會,告訴特助「兩件事。第一,查阮衡,從出生查到死,跟海燕號、跟阮玉玲什麼關係,我要全部。第二,佛堂里沒燒乾淨的東西,一件件修,歸檔。」
特助走了。他站在祠堂廢墟前頭,望向海面上那座舊燈塔。
阮玉玲在偏廳說過一句話,我爹是造船的,全島的船他都修過。
一個造船的人,把標記刻在一條註定沉底的船上。
舊時空。
阮玉玲把銅牌用布條纏了,綁進小腿內側,褲腳一放,什麼痕跡都沒有,大衣疊好塞回油布包。
她蹲在碼頭邊上,腦子裡過一遍所有的事情。
報廢單是假的,放船出海要人。當年修船廠里經手海燕號最後一趟維修的,是龔師傅。她男人出事以後,龔師傅把自己關在屋裡灌了三天酒,第四天死在修船棚里,官面上說是喝多了摔的。
可她記得清楚,龔師傅死的時候,右手攥著個東西,指頭掰都掰不開,抬屍的時候那東西不見了,之後再沒人提過。
龔師傅不是失足,龔師傅是知道了什麼。
還有燈樁上那件大衣,針腳是她的手藝,左起第三針回半步,這手藝全島獨一份——可她完全不記得她縫過這件衣服,還有口袋裡那張紙條寫著十六夜,燈塔,別一個人來。
像是有人知道她會站在這塊碼頭上,就提前把東西掛在了她必經的路上。
她站起來,朝燈塔的方向看了一眼。還有三天,去之前,她得先找一個人。龔師傅活著的時候,島上跟他最親近的人是燈塔守夜的老馬,兩個人一壇酒能從天黑喝到天亮。
龔師傅死前那晚,就跟老馬喝的酒。
現代,書房。
霍聿馳調出老宅的建築檔案,直奔祠堂暗格的施工記錄。
記錄很短。暗格一九七三年增建,施工方一欄三個字,阮記船塢。施工負責人,阮衡。
他往下翻。同一年,阮記船塢還接了另一單:零三號緝私艇的船體維修。兩項工程的驗收日期,前後隔三天。
阮衡給霍家修了藏東西的暗格,轉頭又給零三號修了船。這個人兩隻腳,一隻踩在秘密的這一頭,一隻踩在那一頭。
敲門聲。特助進來,手裡一張影印件。「三少,阮衡的履歷調出來了。」
霍聿馳接過來,從上往下掃。籍貫,出生年月,職業船匠。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家屬欄。那一行小字。
女:阮玉玲。
屋裡靜了十秒。
他把紙放下,拿起電話。「佛堂修復的東西,最快什麼時候給我?」
「四小時。」
「兩小時。我等著。」
掛了電話,他低頭看桌上那張發黃舊照片,背面那行偽造他下令開火的字跡,已經驗過。寫這行字的人,造那條船的人,給霍家修暗格的人——
阮玉玲管這個人叫爹。
他捏著照片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後背一層冷汗。
暗格是一九七三年修的,阮玉玲是一九七五年被下放到島上的。
她爹死在她男人出事之前。
那她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提前兩年就死了的人的檔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