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換崗
清晨六點,特助進書房時手裡拎著個底角被墨洇透了的牛皮紙袋。
「阮記船坊的舊檔,從關門的鋪子裡翻出來的,最後一筆簽檢。」他把紙攤在桌上,「落在零三號沉船前九天。」
霍聿馳看到簽檢人那欄寫著阮記兩個字,筆鋒收鉤往上挑,挑的輕。
「阮衡死的時候,他女兒幾歲?」
「六歲。」特助頓了一下,「識字都數不滿一籮筐的年紀。」
書房裡靜了一會兒,窗外保潔在掃落葉,掃帚一下一下的。
霍聿馳把那頁紙拿起來對著檯燈。橫豎筆畫裡有股刀刻的手勁,和暗道壁上的記號、燈座那個衡字,是同一隻手。
不是阮衡的手,是阮玉玲的手。五十年前替她爹握刀上船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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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是她開的,燈是她留的,字條是她刻的。
他捏著紙沒說話,嫌他查的慢的那個人,這條路鋪了五十年,鋪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一世的娘胎里。
「還有一件事。」特助從紙袋裡抽出第二份,「霍旻一九七五年的行蹤,查實了。」
那年霍旻十三歲,以跟船學徒的名義在島上登記過四十天。港務簿上留著他給東倉送飯的簽領記錄,七天一簽,簽了五次。
「東倉關過誰,他從小就知道。」特助說,「也知道那些人的大衣里縫著什麼,假手續、提前六天的拆船排期、連夜盜屍,全對上了來路。」
霍聿馳把簽領記錄翻到最後一頁。十三歲的字,歪,但落筆很重,一筆一划都像是要把筆往紙里摁。
「要不要提早動手拿人?」
「先不急。」霍聿馳把紙推回去,「他也是被人遞到今天的棋子。看他往哪兒走,棋子後面那隻手,才是我要的。」
「那盜屍的車呢?」
「找到了嗎?」
「找到了。」特助皺起眉,「在廢棄渡口,車是空的,只有個空擔架在車上,擔架上沒人。輸液管剪口整齊,是拿剪子鉸的,不是撕的。」
霍聿馳抬起眼。
剪口整齊,盜屍的人不會剪輸液管,救人的才可能剪。
「吳長貴被提走的時候,還活著!」
「車裡還留了樣東西。」特助從兜里摸出個證物袋,半截紅繩,繩頭打著活結,「這個打法,和霍母當年棺中物上拆下來的,和吳長貴自己手上那截,同源。」
有人搶在他們前頭,把人截走了。是敵是友,暫時還看不出。
「查紅繩。」
「已經在查了。」
舊時空,十六前夜。
阮玉玲坐在洞裡縫衣服,縫的是件海員大衣。白天她藉口趕海,在東倉外牆根下蹲了三天,把吳長貴身上那件大衣看了個透。藏青色,銅扣七顆,左襟第三顆掉過又釘回去,釘的是歪的。
她照著縫,一針不差。區別在里子——她的針腳里藏著活扣,她外公的手藝,鋦釘留活扣的手藝。外套一換,巡夜的看不出,她自己一扯就開。
「娘,你縫的是衣服還是刀?」霍衡蹲在邊上看了半天。
「衣服。」她咬斷線頭,「刀在手上。」
霍誠守在暗道口掐更漏。東倉的崗兩個時辰一換,換崗交接,空當兩刻鐘。他數了三個晚上,崗哨次數橫一道豎一道的他記滿了一片石板。
「兩刻鐘夠不夠?」
「夠了。」阮玉玲把大衣疊好塞進包袱,「多了用也不完,但少了不夠跑。」
霍衡從礁石上下來,鞋又拎在手裡。三人貼著退潮的灘涂往東倉摸,夜潮退的遠,灘上全是水窪,踩一步響一步,但三個人走的無聲無息。
換崗的梆子響了。前崗往後走,後崗還沒接上。
阮玉玲從排水口進底艙。艙里潮氣重,樑上吊著個人,腳尖剛夠著地,一身大衣耷拉著。
「吳長貴!」
那人抬眼,眼睛腫成一條縫,認了半天認出人來,喉嚨里擠出一絲氣音:「……你真來了。」
「少廢話,快換衣服。」阮玉玲手快,剪開他腕上的繩,把新大衣往他身上裹,「能走的動嗎?」
「能爬。」吳長貴靠在樑柱上喘,喘勻了,突然抓住她袖子,「你聽我說完,說完你再走。契有兩份,一真一假。真縫在領口,假縫在下擺。他們到現在沒翻著,是因為翻衣服的人只翻外頭。」
阮玉玲的手指已經摸到了領口內襯,一個硬角。
「還有……」吳長貴的氣聲抖了,「上頭批了,十六夜,炮艇出海,海燕號不等查完貨,直接轟沉。他們要讓人貨一起沉底。」
縫衣的手停了一瞬。
就一瞬。她把手裡最後一針收死,線頭咬斷。
「那就趕在炮響之前,」她說,「把船開走!」
吳長貴盯著她看了三秒,咳出一口血沫子,笑的無比悽慘:「開走?那是一條船,不是你家灶台。」
「灶台我也能搬。」阮玉玲把舊大衣披回自己身上,沒打算跟他廢話,「能走了嗎?能走就趴我背上。」
現代線,深夜十一點。
特助這邊有消息了:「先生,您最好親自來一趟老宅。」電話那頭的特助語氣慌張。
樟木箱底翻出來的。一件舊棉襖,藏青,針腳密,袖口磨的發了白。特助不敢動,原樣擺在箱蓋上。
霍聿馳趕到,伸手摸針腳。和特助從廢棄漁村收來的那件海員大衣照片上的針法同源。
他翻開領口內襯,內襯裡有個硬角,拆開之後看到裡面有半張折起的紙。
紙上沒字,只有刀刻的計數,橫一道,豎一道,一組一組排下來。他數了數,共有四十七組。
最後一道刻到一半,橫著只刻了左邊一小截,戛然而止。
刻字的人被突然帶走了。
特助在旁邊小聲說:「要不要請筆跡科?」
「不用。」霍聿馳把棉襖疊好,「刻痕不是筆跡,是日子,一天一道。」
四十七天,第四十八天刻到一半。
他沒說下去,老宅的鐘擺在走,一下,一下。
他把棉襖揣進懷裡,往門外走。
「先生,十六號的拆船台您還去嗎?」
「去。」霍聿馳拉開車門,「不過去的不是台下。」
「那去哪兒?」
車燈划過院牆。
「十六日夜,我自己去。」
舊時空。
漁船趁黑離了岸,阮玉玲立在船頭,背上馱著昏死過去的吳長貴,還有呼吸,不過很弱。霍衡在搖櫓,霍誠壓著艙里的糧食袋。
潮水順,船頭劈開浪。
海平線上,一點白光亮起來。
掃了一下,滅了。又亮起來,掃的第二下,比第一下近。
炮艇的探照燈,第一次亮起來。
阮玉玲回頭看了一眼燈塔的方向,又看了眼懷裡的名錄。
十六夜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