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燈和舊主
凌晨的船廠不點大燈,只有拆船台四周幾盞探照燈。
零三號停在台子上,船身都鏽透了,漆皮一塊一塊翹著,纜樁上掛著半截斷纜。因為十六號上午八點動火,今天是十號,特助把排期表遞了過來。
提前了六天。
霍聿馳沿著船舷走,走到中段時停下了腳步。
這片鏽皮是新剝的,茬口亮著,甲板上散落的鏽渣沒被雨水沖走,說明最近有人上過船。
他抬頭看舷梯,舷梯口的平台上擱著一盞馬燈,擺得很正,燈口正對舷梯,玻璃罩擦得乾淨。他走過去把燈提起來,翻過燈座。
燈座上刻著一個字。衡。
特助湊過來看,看完沒有吭聲。這字他見過,老宅門楣後頭有處暗記,刻的就是這筆法。霍家失竊的舊藏清單里也有盞馬燈。
「燈不會自己走到這兒。」特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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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給我指路的。」霍聿馳提著燈上船。
燈座掂著不對勁,好像被人動過手腳。他用隨身的刀翹起了夾層,裡面是一張紙,紙上刻著字:「十六日夜,帶穿舊棉襖的人來換外套。」
沒有落款。紙是老紙,邊角發脆,和族譜那份假名錄用的紙同一個來路。
特助看著字條:「棉襖?外套?這什麼意思。」
「說的是五十年前。」霍聿馳把字條折起來收好,「有人知道我在查什麼,嫌我查得慢,把路給我鋪好了已經。」
他繼續往艙里走,艙內落滿灰,灰上有翻動的印子,一路往機艙底去。機艙底有塊鐵板,撬開以後底下是條暗道,只有一人寬,壁上有刻劃的舊記號,橫一道豎一道記錄著數字。
他蹲下去,手指抹過最新的刻痕,鐵鏽還沒長回來。時間不出一個月。
「有人在船上藏了東西。」他直起身,「或者等什麼東西被人找到。」
這時電話響了,特助接起來,「是醫院打來的,吳長貴的病房來了批人,拿著法院文書,帶隊的……」他停住話音,「是霍旻。」
霍聿馳又往船下走,到碼頭時,霍旻的車沒走,人站在探照燈下,手裡搖著文書。
「二哥。」霍旻笑,「船是霍家涉案資產,我申請了先行拆解銷證。手續齊全,你攔不住我。」
「案卷沒解密,你怎麼知道船還在?」
霍旻的笑容停了半拍。「我自然有我的路子。」
特助把文書翻完,翻到簽章頁,遞給霍聿馳。申請人簽章的日期,早於案卷解密日整整三天。
霍聿馳把文書遞迴去。「假手續,三天前你就知道這船在拆船廠。」
霍旻盯著日期看了兩秒,臉色沒變,笑容消失。「二哥,查案要緊,可有些帳不該你一個人算。」他拉開車門,上車前回頭撂下話,「十六號之後,你就知道誰在替誰收尾。」
「查他一九七五年的行蹤。」車走之後霍聿馳對特助說,「一天一天查,在哪兒、見了誰、花了什麼錢,我全要。」
「一天一天查,五十年,能把人查死。」
「哼,」霍聿馳笑了下,像是被接下來的幽默先笑到了自己「只要查不死,就往死里查。」
夜裡十一點,特助電話打進來,聲音發抖。
「停屍房空了。」
霍聿馳站在書房窗前沒說話。
「有人憑手續提走了吳長貴的屍體,手續完備,每頁都有簽字,院方查了三遍沒毛病。筆跡科那邊連夜比對,」特助喘了口氣,「簽字的筆跡,和茶樓留條上的同源。」
「人是幾點提的?」
「十點。手續上寫著家屬認領。」
霍聿馳低頭看桌上的馬燈,衡字朝上。
吳長貴在病床上翻來覆去說零三、十六。他一直以為是胡話,現在想來,清醒的那兩分鐘,不是胡話。
是報信。
連夜盜屍,要麼吳長貴死了,要麼他從來沒死透。
「醫院的人呢?」
「暗哨沒動,只記了車牌,車出城往南,是碼頭的方向。」
舊時空。
搜山隊第三撥進了山,這回帶了四條狗。
因為守洞是死棋,阮玉玲沒守洞,狗一進山,洞就是靶子。天亮之前她出了石縫,把三個孩子留下的腳印倒著掃了一遍,掃到岔道口,蹲下來琢磨,在往燈塔去的濕泥地上按了幾個深淺不一人踩過的腳印,又擱了半截啃過的乾糧。
破綻不能不破,但是也不能破得太大,要是破的太大了恐怕狗都要替她臊的慌。
上午狗果然壓向燈塔。犬吠在兩里外響成一片,她聽了一會兒,回了洞。
傍晚霍衡回來,從礁石高處下來時手裡還拎著鞋子。他蹲到洞口,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娘,吳長貴沒死。」
阮玉玲正在磨刀的手停下了。
「那天晚上抬走他的人,在東倉牆根換過肩。我在樑上,聽見裡面咳了一聲。」霍衡說,「咳得很費勁。」
阮玉玲把刀在燈下翻了個面,刃口對著自己端詳。
吳長貴知道零三號開炮的內情,他是對方最想滅口的人,也是她手裡唯一能反咬一口的活證。
「人在東倉。」她說,「十六夜他們要收網,收網前得讓他開口,也得讓我把他搶出來。」
霍誠在暗道口接話:「東倉有崗。」
「有崗就不去了嗎?崗是人。」阮玉玲收起刀,「人就地換崗。」
霍衡摸著衣領里縫死的布角,摸了很久,問道:「娘,東倉要是進去了,還出得來嗎?」
阮玉玲往沒點火的灶膛里看了一眼。
「十六夜裡,」她說,「兩邊都得有人活下來。」
現代線,凌晨一點。
霍聿馳把馬燈擺在書房桌上,和放大的照片並排。真章假名的落款,夾層字條,衡字燈。三樣東西擺在一起,他看了很久。
特助敲門進來,手裡捏著張紙,站到桌前開口。
「查到筆舊帳。」
「說。」
「五十年前造船廠的原始檔案。零三號的例行檢修記錄,一年一簽,簽了十一年。」特助把紙放在桌上,手指點著簽檢人那欄,「簽檢人寫的是個鋪子,阮記船坊。」
阮記?
霍聿馳抬眼。
阮,阮玉玲的阮。是霍衡嘴裡釘歪了要罵他的外公,是那個能在一枚鋦釘上留活扣、留了五十年沒被人摸出來的外公。
「阮記船坊現在還在嗎?」
「沒了,鋪子七六年關了門,當家的是那年冬天沒的,檔案上寫的死因是:失足落海。」
霍聿馳低頭看檢修記錄。簽檢那一筆,收尾的鉤是往上挑的,挑的輕,收的利索。
和族譜假名錄上往下砸的墨尾巴,是兩路字。
「去查阮記。」他說,「鋪子雖關,人未死絕。當年給零三號做檢修的,給我一個一個找。」
特助退出去,書房裡只剩馬燈和照片對著檯燈。
舊時空,洞裡油燈快熬幹了,霍誠睡著了,霍衡還睜著眼。
十六夜,船廠的十六號。兩個日子隔著五十年,釘在了同一天。
阮玉玲抱著名錄,靠在石壁上一直沒合眼。
洞外,潮水正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