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性子磨平了吧
被貶到江南的第三年,謝雲裳在太守府的賞花宴上,見到如今的皇帝。
「在這窮鄉僻壤待了三年,想必性子已然磨平許多。」
「既如此,朕便赦了你的罪過。」
「半月後,與你阿姐一道回宮罷。」
楚慎冷戾的目光掃過來時,謝雲裳剛夾了一筷子水晶膾,正往嘴裡送。
聽到這話,動作頓在半空。
楚慎是庶出,當年九死一生才爬上皇位。
他性子陰鬱多疑,最忌諱別人提「庶出」二字。
偏偏謝雲裳也是丞相府不受寵的庶女,被嫡姐謝雲容故意推出來頂替入宮。
楚慎明明對她動了心思,卻又極度厭惡兩人身上如出一轍的卑微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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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把所有的戾氣都發泄在她身上。
嫡姐謝雲容察覺到皇帝對她的異樣,故意散布她「區區庶女妄想攀龍附鳳」的流言。
楚慎順水推舟,直接下旨將她流放江南。
「愣著作甚?」
「還不快謝恩!」
身旁人火急火燎催促,生怕她應得慢了會錯失這天大的恩典。
她腦子裡來來回回地卻只有一句話:「謝恩?謝哪門子的恩?」
是謝她盡心盡力在御前侍奉,卻因他的一句「不懂規矩!」便被罰跪到天亮,碎瓷片將雙膝扎得鮮血淋漓,從此每逢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
還是謝她數九寒天撲進荷花池救下失足落水的長公主,卻被斥責舉止浪蕩,被逼拖著濕透的衣裙赤腳走過長街,夜裡便發了高熱,昏睡了整整三日,險些丟命。
抑或是謝她大病癒初,將將能下地便因為「區區庶女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攀龍附鳳」的流言被連夜貶出京城,顛簸數月,九死一生才到了他口中的窮鄉僻壤?
她著實不知該謝哪一樁。
於是乎抬頭直視著端坐在上首的男人,想要問個明白。
可膾肉堵在舌尖,令她一時無法開口。
待到咽下去,旁邊人已然替她應承了浩蕩皇恩。
「逆女許久不曾得見陛下,又自知罪孽深重,內心惶恐,故口不能言,還望陛下恕罪。」
「待回到京中,微臣必定對此逆女嚴加管教,絕不會讓她重蹈覆轍。」
她爹伏跪在地,誠惶誠恐,一副為她這不孝女操碎了心的慈父模樣。
可謝雲裳心底翻來倒去的,全是三年前那個百年不遇的風雪夜。
她那身為三朝元老,手握丹書鐵券,饒是死罪也能搏一搏的爹接將她貶至江南的聖旨後,立馬便讓人將她塞進一輛破爛不堪的馬車。
全然不顧她衣衫單薄,凍得臉色發青,更聽不見她那從肺里擠出來的,浸著血絲的陣陣咳嗽聲,只吩咐車夫速速出城。
而楚慎就站在高高的城樓上冷眼看著她苟延殘喘。
回憶起從前種種,她只覺著心臟像是被人扯了一把,十分不爽利。
忍不住想要反駁:「我……」
「謝愛卿向來明事理,定能好生約束子女。」
男人威沉的聲音橫插進來,將她的話截斷:「此番南巡,朕甚是開懷。」
「值此賞花佳宴,不宜再議家國煩憂,眾愛卿應舉杯共飲才是。」
說罷,楚慎率先抬起金樽。
底下自是一呼百應。
謝雲裳那句:「我在江南挺好的,嫁了夫君,不打算回去。」被蓋了個乾淨,半個字兒也沒傳進該聽見的人耳朵里。
不知怎麼的,她忽然沒了把話說清楚的心思。
橫豎當初被莫名其妙趕到這兒的時候,也沒人給過她一句明白話。
她也就不必執著
周遭滿是熱鬧。
謝雲裳卻只覺著無趣。
趁著眾人再度起身舉杯的間隙,她悄悄從窄門溜了出去。
白日太守派人上門「相請」時,她正盤帳盤到一半,還剩好幾十間鋪子沒盤呢。
今日事今日畢,過往不念不咎,是她這些年養成的習慣。
大抵是心裡記掛著帳本的緣故,她腳下的步子不覺快了許多。
轉眼便拐出了行宮,鑽進早早等在外頭的馬車,一路往家趕。
進到宅子裡,謝雲裳回了書房,看見出現在桌上的男子畫像,不由得無奈一笑。
這人怎地這般幼稚,生怕自己不念他,特意讓人每日放一紙畫像在她的書案上。
來到江南的第一年,她遇到了孟逾白。
那個男人從不嫌棄她庶出的身份,反倒把她捧在手心裡,要星星不給月亮。
如今,他們成親已經兩年。
想到這,謝雲裳忽然有些想念他了。
她看了一會兒畫像,才小心翼翼將畫像收起。
剛放好,她忽地,門外卻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以為某人又為了給自己驚喜提前歸家,她慌忙起身迎接:「不是說還要十天才能回來嗎?怎麼早了這麼多……」
看清來人臉的瞬間,她的話梗在了喉嚨里,滿眼的笑也生生僵住。
「你在等誰?」
「方才又是何故提前離席?」
像是不滿她的反應,楚慎的語氣比賞花宴上更冷。
帝王威儀渾然天成,遠比三年前更有威壓。
她緩緩走出來幾步,卻並未跪拜。
只一臉平靜地看向男人:「我在等誰,好似與陛下無關。」
「至於賞花宴,太守大人只是邀我前去,沒說不能提前離席。」
她語氣淡淡。
聞言,他本就幽沉的眸子又添了一抹暗色,比窗外沾了夜寒的月光還要冷上幾分。
「怎地還是沒有學乖,性子如此乖戾。日後如何能入宮?」
入宮?
謝雲裳不解,她入什麼宮?
沒等她回答,楚慎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你身份卑微,又因犯錯被貶,不該賞太高的位份,但念及你父親為丞相,便賜你為朕的雲嬪,日後等你誕下子嗣,朕再將你抬位妃位。」
若是放在從前,面對此情此景謝雲裳早就雙膝砸地,叩謝隆恩。
可此刻她卻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娥眉微蹙。
眸底不著痕跡地閃過一絲不耐。
這人還真是半點兒沒變,慣會往人頭上扣屎盆子。
怪不得……這裡說清楚,不用埋伏筆。
想起這些年京中斷斷續續傳出的消息,她心下冷嗤了一聲。
見她一聲不吭,楚慎眉目一沉,「謝雲裳,莫不是高興啥了?還不領旨謝恩?怎地不說話?」
「三年了,脾氣還是這麼倔。」楚慎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幾分,滿是施捨,「朕清楚你在江南受了苦。往日的事,朕不追究了。」
他伸出手,去碰她的臉。
謝雲裳偏頭躲開。
楚慎的手僵在半空。
「鬧夠了沒有?」楚慎收回手,臉色沉了下來,「朕已經給了你台階,親自下旨赦免你,甚至屈尊降貴來尋你。你還要怎樣?」
謝雲裳覺得好笑。
他以為她還在跟他置氣。
他以為只要他稍微勾勾手指,她就會感恩戴德地撲進他懷裡。
「陛下誤會了。」謝雲裳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我沒鬧,也不需要什麼台階。」
「那你就收拾行囊,隨朕回京。」楚慎語氣強硬。
「我不回去。」
謝雲裳乾脆利落。
楚慎愣住了。
他盯住她的臉,根本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回京城。」謝雲裳看著他,「我在江南過得很好,沒打算離開。」
楚慎冷笑出聲。
「過得很好?」他指著這間書房,「就靠你拋頭露面,跟那些滿身銅臭的商賈打交道?謝雲裳,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相府千金,是朕……」
「我只是個庶女。」謝雲裳打斷他,「陛下當初不是最清楚這一點嗎?」
楚慎臉色一僵。
「當年陛下嫌我身份低微,不配留在宮中。」謝雲裳語氣平靜,「如今我在這江南水鄉,做個自在的商戶,挺好。陛下何必再來擾人清靜?」
「你!」楚慎被刺中了痛處,猛地逼近一步,「你真以為朕非你不可?朕只是念在舊情……」
他話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自門外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