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憶
謝雲裳聞言,手中銀箸微微一滯,隨即夾了一塊醉蟹放進孟逾白碗中,才抬眸看向了謝雲容。
「姐姐這番話,不覺說得有趣得緊?陛下如今擺這席面,不是為著與夫君商議朝廷水師與北方旱災之事?」
話落,她輕笑一聲:「如今姐姐卻提及了我愛吃之物,這與我有何關係?」
「再者說,這煙波樓的菜色,本就是夫君家的廚子做的,姐姐若覺得好吃,我回頭讓廚子把方子抄一份給你,左右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謝雲容萬般沒料到謝雲裳竟在如今說的這般直白,雖說心中有氣,偏又不好去發作,只能幹巴巴扯扯嘴角。
「妹妹說笑了,姐姐不過就是心疼你罷了。」
「容兒也是好心。」楚慎沉聲開口,瞧一眼謝雲裳,像是要從她眉眼間尋出些從前痕跡來:「你從前在宮裡卻是最愛這幾樣菜,朕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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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裳聽聞此番話,卻覺有些可笑,這是想與她說此情可待成追憶?
她將碗中的那塊醉蟹細緻地剝了殼,轉而餵到孟逾白嘴邊。
「夫君快嘗嘗,這醉蟹今日醃得入味兒。」
孟逾白張嘴接了,還旁若無人的捏起一張帕子,替謝雲裳擦擦指尖上面所沾染的姜醋。
楚慎見此情形,握杯的手指驟然收緊,連呼吸都粗重了些。
坐在他身側的謝如晦立刻就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對,趕緊端起了酒杯打著圓場。
「陛下,微臣敬您一杯,這江南秋蟹雖不及北地肥美,卻也別有一番風味兒。」
楚慎沒理他,只是將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杯底還重重磕桌面,似乎是在宣洩著什麼。
謝雲裳如何又看不出楚慎這是心裏面有氣呢,心裡冷嗤一聲,佯裝沒有看見。
她還在他注視下,低聲在孟逾白的耳邊輕聲說了句,而後兩人相視一笑,若旁人眼中便是副伉儷情深模樣。
席間一時無話,只剩下杯盞偶爾碰撞的細碎聲響。
楚慎將一壺酒飲盡,才再度開口:「孟老爺方才說需要與老掌柜商議,朕自然等得,只是朕不日便要啟程北上,孟老爺可否在朕離江南之前給個準話?」
孟逾白自聽明白言外之意,神情中多了幾分正色。
「陛下放心吧,草民既然都應了,便不會讓陛下空手而歸。三日之內,草民自會派人將回話帶到行宮。」
「只是……」他尾音一轉:「草民也有一樁不情之請。」
語氣雖說有些溫和,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不容置喙。
楚慎眉峰微動:「你說。」
「草民與阿裳成親兩載,日子過得安穩自在,不想被旁人打擾。」話說至此處,孟逾白抬手覆上謝雲裳擱在桌案的手背上:「陛下回京之後,便不必再遞帖子來了,阿裳既如今已為人父,過往種種便當隨風散了吧。」
楚慎臉色一瞬變得極其難看,想起過往的那些,早知……
可惜世間並無早知二字。
謝如晦將帝王神色皆看眼裡,見情形不可控,便答話:「孟老爺,話可不能這麼說,雲裳好歹是謝家女兒,雖已出嫁,卻也不能與娘家全然斷了往來。」
孟逾白似聽什麼天大笑話,冷聲開口:「謝大人阿裳三年前被送出京時,您忘記了您親自寫的那封斷絕父女關係的文書了?」
說至此處,他語氣也越發凌厲:「那封文書,草民如今還好好收著呢,要不要草民取過來,您再仔細瞧一瞧上面的字跡,是否是您親自所寫?」
謝如晦一聽,登時漲紅了臉。
謝雲容見狀,眼眶泛起了紅。
「雲裳,你便如此狠心嗎?爹爹當年也是被逼無奈……」
謝雲裳聽得有些可笑,並未等到此人說完便打斷:「姐姐,當年的事情,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在席面上翻來覆去的說呢?這樣不平白惹人笑話?」
謝雲容聽著一時心裏面窩了火,可又說的是事實。
周遭氛圍一時靜了瞬。
楚慎眼見說也說不通,也沒再繼續強求,便站起身。
他身量本就高,這一站便將席間的光影遮去了大半,轉而又看向對面並肩而坐那兩人。
謝雲裳察覺那視線,仰頭與男人對視,臉上半無從前那般惶恐。
幾年過去,她確實變了。
他們兩人間雖隔一張桌,但實際卻如隔山海。
不知為何,楚慎竟覺心口似被人狠狠的刺下,悶疼的厲害。
「既如此,那朕便不再多叨叨了。」男人嗓音沉悶,如若是細聽,似乎還能聽出一絲落寞來:「張福,回宮。」
張公公緊忙上前替他拉開椅子,楚慎邁步往外走。
只是在路過謝雲裳身側時,他到底還是沒忍住停了下來。
謝雲裳察覺男人停下,眉頭微微的蹙了一下。
這是要做什麼?
下一刻便聽見男人只用兩人才能聽得見的音量問:「謝雲裳,這些年來你過得好嗎?」
還以為要問什麼,原是問此,謝雲裳稍稍抬眼,直言:「勞煩陛下掛心了,民婦過得極好。」
說完,謝雲裳便轉回頭去,連餘光都沒再分給他。
極好……
這兩字一直迴蕩耳側,楚慎站了片刻,終是拂袖而去。
謝如晦和謝雲容見人走了,也慌忙的起身跟上。
約莫半炷香,雅間安靜下來。
而窗外運河上面的畫舫又一次亮起了燈籠,紅燭夜宴,甚是好看。
謝雲裳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一口,才發覺這茶已經涼透了。
孟逾白敏銳察覺,便將他手中那杯冷茶給換上,重新倒了杯溫的塞進了她的掌心裡。
他抬眼沖她笑:「阿裳方才所說那話,正中了為夫心裡。」
謝雲裳側目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男人眼底那清朗暖意。
她抿唇一笑,心底那點因他們到來而生出來的鬱悶,剎那便散了。
謝雲裳下意識靠近他的肩窩,望著窗外的碎燈影,輕聲說:「明日陪我去一趟西街的綢緞莊吧,如今已經換季了,也該給綠柳他們裁幾身新衣裳。」
孟逾白低頭親了親她發頂:「好,全部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