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她在賭
「是嗎？」
林致輕輕挑眉，而後輕聲道。
「巧了，陛下臣沿途自北而來，一路上倒聽見不少傳聞，江南水患未平，疫變未歇，百姓們確實惶惶不安，有人卻借著這檔子事借題發揮，查清楚倒好，可若是再傳出地方富商勾結，借賑災勾線，連帶著官府都攪在其中，日後流言再往京城傳，那麼不僅於江南不穩，於朝堂名聲也並非好事。」
他話說得委婉，可內里鋒芒不見少。
他甚至沒有任何的質問，卻點出了最讓楚慎忌憚的東西。
一旦這案子如同他今日所想，草草了結，改日留下無數疑點，便會讓坊間流言愈演愈烈。
屆時，不止江南，整個大楚都會開始揣測天子究竟是否待百姓如臣民。
楚慎心頭一沉。
毫無疑問，林致完全拿捏了他的痛處。
登基數年，他始終未曾放下對林致的戒心。
畢竟他的姐姐是間接性因為楚慎而死，而他現在又身居高位，在朝堂上頗具聲望，他此番親至蘇州城，所圖定然不簡單。
不能硬剛，也不能撕破臉面，更要顧及他的帝王尊嚴。
轉瞬之間，楚慎心底便敲定了對策。
只要他將案子暫緩定論，將所有人犯和案卷暫時收押，等待日後重新探查，他便可以暫時穩住局面，奪回主動權。
今日有太多百姓，還有林致，他就算有多想殺掉孟逾白，也必須從長再議。
在他看來，透過今天將孟逾白再度關回牢獄，沒有了萬民注視以及林致的制衡，在牢獄之中，他稍微使些手段，便可輕易要了他的命。
思及此處，楚慎壓下心底翻湧的怒氣，語氣放緩，「愛卿所言有理，這等輿情民生，朕自然重視，只不過這個案子牽涉極廣，官商糾葛，江南水災以及疫病，諸多細節都疑點重重，人證物證雖有異動，但尚未核驗到底，不能直接蓋棺定論，既然如此……」
他停頓了一瞬，而後陡然間提高了音量，讓在場的眾人都可聽得清清楚楚。
「依朕之見，便暫且將所有人犯收押封存，案卷交由官府細細複查，待查明之後再做最終定論也不遲。」
這一番話滴水不漏，冠冕堂皇，倒是為他塑造出了一副完美明君的姿態。
可在場之人，終究會有幾個人聽出他這句話的推諉之意。
高台之下，圍觀的百姓瞬間安靜下來，臉上的欣喜被忐忑和遲疑取而代之。
方才眾人還以為冤案可以昭雪，惡人能夠伏法，卻沒想到楚慎依舊要拖延定論。
謝雲裳站在人群正前方，心口則像被人攥緊一般，渾身的血液也在這一瞬間似乎凝固。
她太懂楚慎的心思，也太懂得他的手段。
今日刑場之上，她已無從下手，只能假意公允。
一旦孟逾白被重新押回牢獄，隔絕世人目光，等待他的一定是極為卑鄙的手段。
甚至直接讓他直接死於那冰冷牢獄之中，也未嘗可知。
她絕不能讓這件事情發生。
一絲一毫的退讓，一分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是將孟逾白推入萬丈深淵。
絕境當前，她別無選擇。
眼下只有一條路可以選。
她要賭。
賭林致心中有謀劃顛覆皇權的野心，賭他想要為自己的姐姐報仇，也要賭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心中仍存有正義。
總而言之，她必須賭，賭林致會幫她。
心中既然已經有了念頭，謝雲裳便再無半分懼意。
迎著微涼的風，她纖弱的身姿依然往前踏出一步，毫無畏懼，直視於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清亮堅定的聲音驟然間響徹整座刑場，壓過那些細碎議論。
「陛下，此案已無需再查！」
一語出，萬物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聚焦在她單薄的身影上，百感交集，均落於她一身。
謝雲裳則坦坦蕩蕩的說道：「如今江值域從塞外帶回毒藥，又從帳戶里取出大批毒藥，蓄意構陷的物證也確鑿無誤，被收買的流民甚至也已經當堂招供認罪，人證物證供詞三線閉環，樁樁件件，皆是鐵證。」
「所有的罪責源頭清晰，脈絡分明，都是江值域一人貪心作祟，構陷良善，禍亂民心，證據清清楚楚擺在所有人面前，鐵證如山，不容辯駁，又何來疑點重重？」
她字字鏗鏘，句句落地有聲，條理清晰，鐵證昭然。
同時，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謝雲裳的語氣也越發變得堅定，甚至已有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案情已經水落石出，是非曲折自然可以定論，民婦懇請陛下，就在這法場之上，即刻將罪行定論，莫要讓真正行善之人身陷冤獄，也莫讓作惡徇私之徒，苟存於世間！」
話音落下，謝雲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給楚慎磕下響頭。
高台之上，楚慎原本已經拼命壓制的戾氣瞬間翻湧上來，他未曾想過，謝雲裳競真的為孟逾白做到如今這一地步。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竟然敢逼他。
可他偏偏無可奈何。
他心中存不住對她的恨，有的話也只剩下怨。
怨她為什麼現在眼裡再也看不見他，為何要喜歡上別的人？
如今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他甚至無法發作，因為他要守住自己的明君聲譽。
盛怒隱忍於心，進退兩難，狼狽至極。
在眾人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林致緩緩轉過頭來，看向法場之上那一身枷鎖，卻依舊身姿挺拔、眉眼從容的孟逾白。
也在這一刻，他們對視上了。
林致眼眸深邃，眼底藏著旁人無法窺見的考量。
孟逾白也迎向他的目光，坦坦蕩蕩，讓他看清楚了自己眼中的思緒。
他們兩人……
本就不是敵人。
只不過眼下也不能斷定是否同盟。
片刻後，林致收回目光，重新躬身面向聖駕，而後嚴肅道：「陛下，孟夫人所言屬實，如今人證物證俱全，真相大白，已無半點存疑之處，江值域罪責昭然，孟逾白則是清白的，案情清晰明了，繼續拖延只會徒增流言，擾亂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