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眾籌上北大


  1978年,10月8日。

  「旅客同志們,歡迎您來到偉大祖國的首都——京城。

  請您攜帶好隨身物品下車,不要擁擠,從站台地道出站……」

  站台上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拿著鐵皮喇叭大喊。

  十月份的京城秋風大,鐵皮喇叭的聲音帶著風噪,混雜著站台上的人聲,形成了這個年代京城火車站獨有的氛圍。

  可惜這會不是早6點或晚21點,不然配上標誌性的《東方紅》報時,將會更具年代感。

  順著人流往外走的許路,左手抱著蛇皮袋子,右手是用麻繩捆成的鋪蓋卷,除去車票錢,剩下的12塊分成兩半繡在衣服里。

  臨走前帶上的十個雞蛋,三個煮熟的已經吃完了,剩下的七個用鋸末包裹著,既減震防碎,又吸濕透氣。

  臨近出口,他的思緒卻是飄回了幾天前。

  此刻正準備去北大中文系報到的「許路」,幾天前還生活在2026年,那時他剛剛博士畢業,剛成為高校的中文系講師,可惜還沒來得及走上講台,就被一輛泥頭車送到了1978年的一個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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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體位置是延川縣武驛人民公社,張家塌大隊。

  地處陝北,離史鐵聲下鄉的地方很近,不過他72年就回城去了,這會不在這。

  這裡不僅地方偏僻,原主家裡也是一貧如洗。

  幾年前父親還沒去世時,家裡勉強還能過得去,一家四口也算是過得其樂融融。

  而自從六年前許興業出工時不小心跌落摔死後,家裡就徹底破落了下去。

  一個母親,帶著兩個小孩,很快就成了村裡的「超支戶」。

  什麼叫超支戶呢?

  簡單來講,就是生產隊會提前根據人口數量,發放糧食和其他生產物資,等到年終時再以整個家庭全年總公分折算收益,多退少補。

  如果家庭的總工分不足以抵扣已領取物資的折價,就會形成「超支」,這樣的家庭也就稱之為超支戶。

  少了一個成年勞動力,母親黃玲又一直不肯讓原主輟學回來,幫忙掙工分。

  因此幾年累積下來,欠大隊的錢已經高達328元這個驚天數字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原主剛剛考上北大中文系,成了村裡的第一個大學生。

  只要順利畢業,後續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

  但緊隨而來的問題是,即使國家已經覆蓋掉了學費、住宿費,但從家裡到京城的這15塊錢車費,對於這個貧困的家庭,依舊是拿不出的天價。

  作為村裡的超支戶,別說15塊錢了,家裡基本都見不到現金的影子。

  放在後世,這事也不算什麼事。

  許多地區、學校,對於高考成績優異的學生,都有不錯的獎勵。

  但在這個年代,這種情況並不存在。

  舉個例子,《閒來筆潭》的作者吳光正,他1959年考上青華大學的時候,承擔不起從贛省到京城的路費。

  他了解到自家可以在秋天時,從生產隊裡分得24元分紅,便提出想預支其中的18元作為路費。

  他去找村長,村長說得找鄉長,到了鄉長那,人家直接拒絕。

  「不行,你沒錢可以不讀唄。」

  這是對方的原話。

  後邊是靠親朋好友,才給他湊齊了這筆路費。

  許家沒有親戚能幫忙湊出這筆「巨款」,好在最後,大隊書記張建峰,號召全村人,給他湊了25塊錢和13顆雞蛋,這才讓他能夠趕往京城求學。

  而在臨出發前,他偷偷留了三顆雞蛋在家裡,給母親和妹妹補身體。

  他雖然剛穿越過來沒兩天,但他心知肚明,原主能在這樣的環境下考上北大,除了自己的天賦與努力,還有整個家庭的托舉。

  不然別說大學了,早在他父親去世的那一年,他就得輟學回來掙工分了。

  他剛穿越過來,能力有限,也僅能做出這麼一點回報。

  「同志,請拿出你的火車票。」

  工作人員又重複了一遍,而這也讓許路重新回過神來。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小卡片,厚硬紙板材質,比普通名片更小。

  上面有始發站、終到站、座位、票價的內容,還印有「半」字,那代表半價票。

  建國後鐵路系統確定,憑藉大學錄取通知書,可以購買一次從家庭到學校的單程硬座半價票。

  也是因此,許路這會兜里才能剩下12塊錢。

  不然他這會想的就不是賺錢,而是如何「荒野求生」了。

  出站就是寬闊的站前廣場,巨大的站房鐘樓上,「京城站」三個大字在秋陽下格外醒目,站牆正中還有畫像。

  不遠處大批自行車涌過路口,周圍大多都是兩三層的灰磚老樓房,少見高樓。

  一眼掃去,國營副食店、糧店、郵電所等映入眼帘,牆上還刷著紅色標語,電線密密麻麻地在空中交錯,猶如蛛網。

  街上行人絕大多數都是藍灰、軍綠色衣服,匆匆一瞥,莫名有種黑白老電影的感覺。

  一瞬間,許路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都飄到了九霄雲外。

  他只記得狄更斯在《雙城記》里寫下的那句曠世名言。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

  ……

  ……

  距離某場重大會議的召開,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不過跟好幾年前相比,這會的京城已經顯露出新氣象了。

  快速整理好心情,許路的目光在廣場上掃視著,很快就注意到了一塊寫著「北大」的牌子。

  舉牌子的是個女生,在她身後還有輛大客車,「五七式」,上邊是米白色,下半身是大紅色,中間還有條紅色腰線。

  顯然這裡就是北大新生集合點。

  「同學,你也是北大的新生嗎?」

  許路走近後,還不等他出聲,女孩倒是主動發問。

  他點點頭,正準備拿出錄取通知書來自證身份,對方就已經招呼他上車了。

  見狀許路也就拿好行李上了車。

  這趟車這會已經坐得快滿了,許路簡單掃了一眼,有跟他年紀相仿的學生,旁邊跟著家長,也有一些看著年紀要大出不少的青年。

  1978年,高考明確規定:考生年齡一般不超過30周歲、未婚;實踐經驗豐富,確有真才實學的,年齡可放寬至35周歲,婚否不限。

  因此這裡有年紀比較大的新生,也實屬正常。

  前邊還有幾個空位,他尋了一個坐下,鋪蓋卷抱在懷裡,免得弄髒。

  車上也有不少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鋪蓋卷,蛇皮袋子,顯舊的衣服,最後都在他的臉上多停留了一會。

  這個男生,外在條件還挺不錯的。

  很快,隨著最後一個瘦弱男生填補了車上的空缺,剛才在底下舉牌子的女孩也回到了車上,車子開始發動。

  她的座位就在許路的斜前方,剛一屁股坐下,便轉過身來好奇地問道。

  「同學,我是中文系78級的學生,我叫查劍英,你呢?」

  「我叫許路,也是中文系的。」

  許路一邊回答,腦子裡一邊浮現出與之相關的記憶。

  他沒記錯的話,對方是當下北大文學圈的活躍骨幹,參與了五四文學社,早晨文學社。

  後邊在1981年的時候,主動從北大退學,選擇出國留學……

  能夠在這個年代出國留學的,可都不是一般人啊。

  「你也是中文系的呀?」

  查劍英一臉驚喜,還不曾多說別的,旁邊那個最後一個上車的男生,也終於放好了自己的東西,開始插進來話。

  「這麼巧,我也是咱們中文系的,我叫劉振雲……」

  聞言,許路當即投去目光,剛才沒怎麼注意,這會仔細一看,這人還真跟自己印象里的劉振雲非常相像,只不過年輕了一些,但眼裡冒出的那幾分精光,確實是一模一樣。

  劉振雲顯然是個話嘮,這會開口介入其中後,就根本停不下來了。

  一會聊聊京城,一會聊聊這北大校園……

  答疑解惑顯然也是查劍英的職責之一,所以她也沒辦法,只能耐著性子,逐一回答。

  而許路則是趁著這個時候,將注意力放在了車外的風景上。

  從火車站到北大,剛好會經過天安門廣場,司機還挺好,到這塊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車速,讓大家多看兩眼。

  原本許路也沒多想,想著這跟後世的天安門廣場,應該也沒啥區別。

  直到下一秒跟車窗外的大爺四目相對。

  「天安門廣場還能賣蘿蔔???」

  「當然了,還能去金水橋下釣魚呢。」

  瞧見許路這麼大反應,查劍英反而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接著還提醒道。

  「對了,故宮裡養心殿外的軍機處,有人在那賣午飯,味道一般,後邊去那玩記得別買……」

  顯然她就吃過這個虧。

  熟記於心的劉振雲趕緊點頭,而坐在車上幾近石化的許路,則是再次清楚地意識到——這就是1978年。

  ……

  開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車子最終停在了北大南門。

  北大有三個大門,西門屬於官方禮儀正門,就是古典宮門風格的那個,門匾懸掛著「京城大學」金字牌匾。

  南門才是大家最常用的,不管是去宿舍區,還是教學樓,都挺方便。

  許路跟劉振雲都是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班的,這會也是拿好自己的行李,一塊下車往裡走去。

  查劍英看著他的背影,有些遺憾剛才沒能在車上跟他多聊幾句,而後也只能跟著客車,重新返回火車站。

  「對了許路同學,還不知道你是哪裡人呢?」

  嘴巴停不下來的劉振雲這會開口又問。

  「我是陝省的,你呢?」

  「陝省啊,那可真夠遠的,我是豫省的。」

  劉振雲一邊點頭一邊說道,緊接著眼珠子一轉溜,開口又問。

  「對了,你們陝省今年的高考文科狀元是誰啊?」

  「這個我還真不清楚……」

  許路開口說道,接著裝作沒注意到劉振雲那期待的眼神,繼續往前走。

  後者話都在嘴邊,就等著許路發問,誰曾想對方不按套路出牌,這會也只能噎在嘴裡,繼續跟上。

  劉振雲這個性格,應該是遺傳他爹的。

  今年他跟他弟都一塊考上了大學,他是省文科狀元,讀了北大,他弟是西南政法大學。

  屬於是「一門雙至尊」。

  然後他爹就拿著他和他弟的兩份錄取通知書,在鎮上街頭蹲了十幾天,逢人就假裝「發愁」地找人看通知書。

  「西南政法學院多大、在什麼地方」「北大太遠了吧」……

  前後演了半個月才肯收手。

  劉振雲這會這樣,也不足為奇。

  中文系新生到了學校之後,首先得去文史樓報到,提交資料,上交戶口遷移證等等。

  行李帶在身上不方便,後續回宿舍也不順路,劉振雲記得來時查劍英說,學校有安排一些校工在這幫忙看行李,於是就招呼起了一旁路過的大爺。

  「大爺,我們兩個要去文史樓報到,這些東西能不能麻煩您幫我們看一下……」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藏藍色中山裝,腳上穿著黑色圓口布鞋,看起來略顯破舊,因此不怪劉振雲會認錯。

  而認出對方的許路稍稍一愣,眼見老人家已經爽快地答應下來,也就只能裝作無事發生,跟著把東西放下,道了聲謝。

  畢竟按照常理,他也不應該認識對方才對。

  眼前這人,正是剛剛復出,在北大當副校長,喜歡寫日記的季羨霖。

  看著還什麼都不知道的劉振雲,許路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中文系新生報到的地方在文史樓一樓,幾位老師已經在那等著了。

  這一屆中文系總共有三個班,分別是文學專業班,漢語專業班和古典文獻專業班。

  由於1978年中國人民大學復校,原本併入北大的新聞專業於今年7月就已經整體遷回人大,包括建制和師資力量。

  因此從78級起,北大中文系不再招收新聞專業本科生,所以這一級只有三個班。

  前面說過,許路跟劉振雲都是文學專業班的,他們的班主任是程玉綴,今年才28歲,非常年輕。

  「你們兩個巧,宿舍剛好跟大二的學生分在一起,地點在32樓409,到那之後好好相處,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對了,新生雖然不用交學費和住宿費,但是每個人得先交6塊錢的講義費,等到學期末的時候再多退少補……」

  此言一出,兩人齊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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