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千字五元（4k）
章德檸雖然是校友，但畢竟已經畢業了，沒有學校內部票，因此她把吃飯的地方定在了海淀路上的「長征食堂」。
就在校門口，從小南門那走過去就到了。
由於「長征食堂」經常被學生當做改善伙食的核心據點，因此這裡也被北大學生戲稱為「學七食堂」。
陳健功、梁佐經濟條件不錯，都是這裡的常客。
許路倒是第一次來。
這會「盛情難卻」之下，也只能「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頓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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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還欠著好多錢呢，能蹭一頓就蹭一頓吧。
兩碗米飯，一份特色的溜肝尖，還有一盤素菜，這就是今晚的晚飯。
兩人也是邊吃邊聊。
「小許，你的這篇《麥客》真的是難得一見的佳作，你有沒有興趣把它投給我們《京城文藝》？」
自從今年4月份，復旦學子發表了《傷痕》一文後，傷痕文學就開始走入大眾視線，成為現象級的文學事件。
所帶來的影響之一，便是這類文章井噴式地爆發開來，基本上從來稿里隨便抽出一份，都是這種類型。
當下作為一個普通編輯，章德檸並沒有對這種情況的未來加以判斷，她只是本能地對與之完全不同的《麥客》充滿了興趣。
雖然她只是一個初審編輯，沒有權力決定哪篇文章最終能夠刊登在雜誌上，但她能感覺到，假如他們錯過這篇文章，那一定會是他們《京城文藝》最大的損失。
「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也希望我的文章能出現在《京城文藝》上了，這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家雜誌社。」
「只是……」
說到這裡，許路頓了頓，同時面露難色。
章德檸見這情況，趕緊開口追問。
「怎麼了？」
「也沒什麼，就是我手頭挺拮据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早點拿到稿費。」
許路的話讓章德檸稍稍有些出神，她沒想到對方顧慮的竟然是這件事。
不過很快她就思考起了這件事的可行之處。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當下我也沒辦法給你準確的答覆。
這樣吧，今晚我把稿子帶走，儘快把它送上去審核，然後再跟我們主編聊聊稿費的事。
三天內，我絕對能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
章德檸辦事還是很乾淨利落的，很快便說出自己的想法並立下期限。
「行，那就麻煩你了。」
三天內給出答覆，這完全在許路的可接受範圍內。
正事到這裡就說完了，但話題並沒有結束，章德檸圍繞著文章，繼續跟許路聊天，熟絡關係，增進感情。
她又不是打算只做一錘子買賣，人家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能寫出這麼好的文章。
這種天賦，這種才華……
這以後還不知道能從他手裡薅出多少好文章呢，因此當然要儘量跟他打好關係了。
在這個年代，優秀的作家對於雜誌社來說，真的是一種非常珍貴的資源。
……
晚上吃了頓飽飯，就是有些意猶未盡，這長征食堂的溜肝尖能那麼出名，確實是有其獨到之處。
只可惜份量太少，沒吃夠，只能等之後有錢了，再來滿足一下口腹之慾。
回到宿舍之後，許路把情況簡單地跟陳健功他們講了講，畢竟是靠他們認識的章德檸，這事也沒什麼好瞞著他們的。
幾人聽完之後，也是送上了祝福，希望他這篇稿子後續送審時能夠一切順利。
晚些時候，許路又重新回到書桌前，拿出稿紙，繼續完成還未完成的小說。
這回的篇幅可是老長了，不是三兩天功夫就能搞定的事。
也沒別的好辦法，只能慢慢寫了。
而瞧見他在寫作，宿舍里的其他人，也是時不時地就朝他那裡投去目光，相比起以往，他們現在的眼神里，多出幾分好奇與重視來。
畢竟珠玉在前，對方要是再寫出一篇優秀的作品來，也不會是毫無可能。
當然，要是讓他們知道，這會許路寫的是通俗文學，估計都會大跌眼鏡。
……
章德檸是本地人，因此住家裡，不住宿舍。
由於拿到了《麥客》，這一晚她也是興奮得有些睡不著覺，滿腦子想的都是這篇文章發表之後能引發多大的關注。
想著想著，也就慢慢熟睡過去。
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快速解決完早餐後，直接趕往《京城文藝》編輯部。
西城區西長安街7號。
這就是當下《京城文藝》所在地，剛好跟市文聯機關在同個大院，以前老舍也是在這裡辦公。
章德檸進了編輯部之後，很快就找到了同樣剛到的周燕如。
她目前是小說組的組長，負責作品的覆審環節。
幾年之後，會有個叫余華的年輕人，投了一篇名為《星星》的文章給她，當時她覺得原作結尾有些灰暗，所以寫信跟他說，想要刊發得修改才行。
然後就誕生了某句「名言」。
「你只要給我刊發，我從頭到尾都可以給你光明……」
言歸正傳，見到周燕如之後，章德檸當即就把稿子的優秀程度和許路這會的情況跟她講了一遍。
「所以組長，能不能麻煩你先審一下這篇文章……」
章德檸開口問道，而後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答覆。
「放心，我現在就看看，要是這篇文章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出色，我會立馬交給主編的。」
「好的，麻煩您了。」
……
四十分鐘後，周燕如行色匆匆地敲響了主編的辦公室房門，而後推門而入，見到了坐在辦公桌前的老人。
這就是剛剛調來《京城文藝》當主編的李青泉。
李青泉今年六十歲，之前在《人民文學》擔任編輯部主任，這個月才剛剛調來《京城文藝》任主編，不過到任後很快就已經有新動作了。
前兩天剛剛在內部會議上，提出明確的辦刊方針：堅持真實性、思想性、藝術性的統一，在思想健康的前提下，作品的藝術性應受到特別的重視。
這種在未來被當作常識的東西，在當下卻是一種極具突破性的「壯舉」。
畢竟在這個時間點，文章的思想性才是大家最為關注的。
另外原歷史裡，許多文章也是在他的力推下，才能刊登在《京城文藝》上，然後被大眾所熟知。
其中最有名的，自然是汪曾棋的《受戒》了。
這篇文章汪曾棋一開始是寫著玩的，也沒有想過能夠發表，寫完後就是在小圈子裡互相傳閱而已。
誰曾想居然被有心之人抓住，然後在某場座談會上拿出來當眾批評，剛好李青泉就在這場座談會上。
他看完之後眼前一亮，跟汪曾棋溝通過後，就把這篇文章刊登在了《京城文藝》上，從而讓他迎來了自己創作生涯的第二春。
正是因為李青泉，原歷史裡《京城文藝》才能轉型成功，從一本以政治宣傳為主的地方刊物，成為全國文學期刊第一梯隊，跟《收穫》《人民文學》《魔都文學》並稱為「全國文壇甲級隊」。
聽完周燕如的講述後，李青泉當即便閱覽起了整篇文章，隨後把章德檸也給叫到了辦公室里。
「這篇《麥客》的作者，真的是個十八歲的年輕人？」
他看著章德檸，言語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他真的不太敢相信，這麼成熟的一篇文章，居然是出自一個文壇新人之手。
雖然說英雄出少年，但這少年……也太年輕了吧？
文學這種東西，還是挺吃積累的。
「沒錯，他是北大中文系的大一新生，剛剛入學，陝省人……」
章德檸再次肯定道，同時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瞧主編這反應，這事應該能成。
「這篇文章寫得很棒，我們《京城文藝》正是需要這樣的好作品。
小章，後續就由你跟這位許路同志專門聯繫，你跟他說這篇文章過稿了，會刊登在下一期雜誌上。
至於定價，就給千字五元吧！」
千字五元？
章德檸稍稍有些震驚，她已經參加工作兩年了，很少見到能有純新人作家拿到這樣的定價。
以往千字四元的情況都很少見。
不過仔細想想，以《麥客》的質量，倒是也配得上。
想起許路昨天提出的請求後，章德檸又趕緊說道。
「對了主編，稿費的事……」
「這事我知道了，沒問題，特事特辦嘛……」
原則上稿費的確得在稿子發表後再發，但現在原則就在人家手上。
李青泉當然不可能為了這點小事，而惡了與許路之間的關係。
人家現在的確是個無名小卒，但當這篇《麥客》發表之後，他就再也不是了。
「行。」
聽見這話，章德檸當即嘴角上揚，接著這才走出了辦公室。
而留在辦公室里的周燕如，則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主編，你覺得這篇《麥客》，有沒有可能獲得首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
就在幾天前，《人民文學》剛剛刊發了《本刊舉辦一九七八年全國優秀短篇小說評選啟事》一文，表示即將開始評選首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
評選範圍是從1976年10月至1978年12月，如果《麥客》能在下期也就是十一月份的時候刊發，剛好就在評選範圍里。
目前各大雜誌社都在思考接下來的推薦名單，每家都想在這次獎項上好好亮個相。
只可惜按照《京城文藝》今年的刊發情況，他們手底下有可能獲獎的，估計只有張潔的《從森林來的孩子》。
而且概率也不是百分百。
要是有個什麼意外，最終顆粒無收的情況也不是不可能。
他們雜誌社正謀求轉型，要是在這項全國性大獎上拿了個零蛋，那可不是個什麼好消息啊。
周燕如原本已經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但這篇《麥客》，卻是讓她看到了些許可能性。
「不好說，畢竟是首屆舉辦，也不知道到時會是什麼情況。
但我覺得這篇文章，機會挺大的……」
李青泉不敢打包票，但顯然也對這件事有所期待。
……
《京城文藝》那邊的情況許路並不清楚，吃過晚飯後，他就回到宿舍，準備繼續寫那篇武打小說。
誰知剛一進宿舍，就被陳健功給喊了過去。
「怎麼了建功哥？」
「沒別的事，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五四文學社當顧問？」
他開口說道，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邀請許路來擔任五四文學社顧問一事，是陳健功下午提出來的想法。
雖然聽起來有些離譜，但隨後還是受到了多位核心成員的支持。
《麥客》這篇文章寫得真的很棒，至少他們這些核心成員，都寫不出來這樣的稿子。
以對方的才華，除了有些偏年輕以外，其他方面來當這個顧問，絕對是綽綽有餘。
而一旁聽到這話的劉振雲，眼珠子都快飛出來了。
最近這段時間，五四文學社正在面向他們大一新生招新，早早地就對他們心馳神往的劉振雲，自然是第一個報了名。
只是面試還沒開始，他也不知道到時能不能通過。
誰能想到同樣是大一新生的許路，這會居然就要當上顧問了。
這會可真是把他給羨慕壞了……
只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面對陳健功的邀請，許路反而搖了搖頭。
「算了吧建功哥，我才疏學淺，就不去給大家添麻煩了。」
對於當這個所謂的顧問，他並沒有多大的興趣。
而陳健功並沒有放棄，還在繼續爭取。
「許路，我明白你的一些顧慮。
但請你放心，顧問這個職位，真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而且加入我們文學社，也能獲得一些對外沒有的福利。
例如說內參票……」
像文學社這種學校組織，自然不可能會有什麼勞動報酬，但平時還是會搞一些東西作為福利，內參票就是其中之一。
而聽見能獲得內參票，許路倒是有些心動。
內參票對應的是內參片，全稱是內部參考影片，指的是當下部分境外影片未通過正式公映審批，僅作為藝術、行業研究參考，面向特定人群放映。
像什麼《簡愛》《解放》《巴黎聖母院》，都是屬於這個範疇。
而且內參票是不對外售賣的，從其他渠道很難弄到。
要是能拿到內參票，沒事就能去看看電影了。
見許路有些意動，陳健功趕緊繼續軟磨硬泡，最終半推半就之下，許路還是答應了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