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變臉
麥客俗稱「麥客子」，是西北黃土高原上候鳥式的季節性割麥短工，主要是利用不同地區小麥成熟時間差異，通過勞作換取報酬。
這份職業歷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清時期。
不過由於時代問題，當下麥客這項職業已經很少見了，得再過個幾年才會再重新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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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原歷史裡《麥客》這篇文章，等到1984年才創作出來的原因之一。
但沒關係，因為文章內容跟時代背景聯繫不大，所以許路在創作的時候，把故事的時間背景設定在了五十年代初。
而故事的主人公，是甘省一對貧苦的農民父子，吳河東和吳順昌，他們趁著麥熟時節，遠赴關中當麥客。
【天還沒亮，只是東邊有些發白了。
這裡是陝省千陽縣城唯一的一條街，趕集賣當全在這達。
街，漸漸顯出了輪廓。那是啥，像是過去富戶人家門前的石獅子、石磙，黑糊糊的一堆?走近些看，一個個蜷腿躬腰，東倒西臥。
他們是做啥的?「跟場」的。噢，莊浪的「麥客子」嘛!】
《麥客》的開頭，並沒有著急引入正文，既寫景渲染氣氛，同時也在對「麥客」這項職業進行簡單介紹，以降低閱讀門檻。
陳健功、劉振雲幾人都不是西北地區的人，此前從未聽說過「麥客」，這會也覺得有些新奇。
同時心中暗道，這個開頭寫得不錯，畫面感很強。
怪不得許路敢想著給《京城文藝》投稿，果然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幾人又繼續往下看。
……
由於吳家父子受僱於不同人家，因此後邊故事線也一分為二，同步進行。
圍繞父親吳河東發生的劇情，主要是「一念之差與尊嚴」。
他在勞作中一時糊塗，順走了僱主兒子的一塊手錶。
對方發現手錶丟失後挨個搜身，而在緊急關頭，老僱主制止了這一行為，維護了吳河東的臉面。
隨後吳河東也是滿臉羞愧地把手錶還給了人家。
至於圍繞兒子吳順昌想要探討的點，則是跟愛情有關。
他受僱於水香家，水香的丈夫身患殘疾，這段時間不在家中。
兩人在共同勞作中互生情愫，但最終吳順昌還是沒有越界。
麥收結束臨別之際，水香給他結算了高出市價的工錢，還送給了他一雙新鞋。
而後父子重新相聚，帶著掙來的工錢，走上了返鄉路，繼續他們循環往復的貧苦生計。
這就是《麥客》的全部內容了。
篇幅近兩萬字，陳健功幾人也是花了好一會時間才看完整篇文章，緊接著一個個都面露驚色。
這小說居然還能這麼寫？？？
在流行宏大敘事的當下，《麥客》這篇文章，卻是將注意力集中在了西北地區特有的勞力群體上。
它詳細刻畫出了麥客群體最真實、最本真的生存圖景，講述他們的辛勤勞作，平凡生活。
但它並沒有停留在「麥客很苦」的表層訴苦上，而是敘述出極端物質貧困下的人格尊嚴與道德底線。
這樣的文章，無疑是讓所有人眼前一亮。
陳健功、梁佐幾人，雖然當下也不是什麼有名的知識分子，但最基本的鑑賞能力還是有的，這會也是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動之情，迅速問道。
「許路，你這篇文章寫得也太好了吧，要不是親眼所見，我都以為這是哪位大家的新作呢。
你之前還在哪裡發表過文章？」
許路會從西北地區特有的「麥客」入手，陳健功並不意外，許多作家在前期創作的時候，都會從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進行切入。
像他自己，雖然是在北海出生，但從八歲起就跟著家人搬到了京城，後續也是在京城讀書上班。
因此他的文章里，也總是會有那麼幾分「京味」。
他只是沒想到他這篇文章，居然會寫得這麼好，這回他可真是看走眼了。
「之前也寫過一些文章，不過放在老家，沒有發表，也沒帶過來，這回就想著投稿試一試。」
許路回復道，順帶著打了個補丁。
一旁的的梁佐接過話頭。
「我覺得以你這篇文章的質量，有非常大的可能性能在《京城文藝》上過稿。
至少我覺得最近這幾期《京城文藝》上的文章，都沒你這篇文章寫得好。
剛好明天下午德檸要來我們五四文學社，到時你也帶著稿子一起過來吧。
真有什麼問題，你們也能當面聊聊。」
一旁的梁佐開口說道，而這正合許路心意，於是便也點了點頭。
至於一旁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的劉振雲，這會也只剩下滿臉的羨慕。
兩個人都是大一新生，都是剛剛開學，可現在人家的文章很有可能就要出現在省級刊物上，而他依舊只是北大學生里平平無奇的一個。
這樣的差距，讓他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苦澀。
不過他自己也知道這篇《麥客》，寫得確實是好。
……
第二天下午，78級文學專業班只有一節課，上完課以後，等到下午五點，許路拿著自己的稿子，來到了文史樓的某間教室。
五四文學社已經提前向學校申請，借用這裡作為下午的開會地點。
許路也能在這裡，見到心心念念的章德檸。
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倒沒有多緊張，老實講，《麥客》這篇文章的質量真的很高，而且內容也沒有什麼所謂的敏感內容，不至於出現說雜誌社不敢刊發的情況。
所以他沒擔心稿子不過這回事。
唯一值得擔憂的是，能不能提前拿到稿費。
而當他走進教室的時候，裡面已經圍著七八人了……
……
北大77級這批中文系的學生，在文學方面確實都挺出色的，有不少人在章德檸看來，都是潛力股。
因此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返校，跟他們溝通交流經驗。
只是今天到場之後，她卻是從陳健功、梁佐兩人的嘴巴里，聽見了一個78級新生的名字。
「許路？」
她重複著這個名字，但並沒有什麼印象。
「他的筆名是什麼？之前發表過哪些文章呢？」
她開口又問，陳健功搖搖頭。
「他之前從來沒有發表過文章，但你相信我德檸，這篇文章昨晚我跟梁佐都看了，真的寫得特別好，你待會一定要好好看看，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其他文學社的成員，這會也跟章德檸一樣，半信半疑。
不是他們不相信陳健功和梁佐的鑑賞能力，只是一個剛剛入學的大一新生，之前又從來沒有發表過文章。
這會居然說他有篇文章能夠達到《京城文藝》的標準，實在是讓人很難相信啊。
見此陳健功跟梁佐也都不再多說，待會他們自己看了文章後，自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跟陳健功約好的是五點十分，許路稍稍提前了幾分鐘，只是一走進屋子，還是立馬就受到了所有人的「注目禮」。
這就是陳健功口中的那位許路？
別的暫且不提，這外在條件，倒是還挺出眾的。
「許路你來了？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章德檸同志，咱們北大中文系76屆的畢業生。
其他這些都是我們五四文學社的社員。
黃倍佳、王小平、查劍英……」
陳健功逐個介紹了一遍，許路也是熱情地跟他們打著招呼。
嘿，一個個的還都是熟面孔啊。
黃倍佳，寫過《苦戰》《請和我同行》，未來還曾出任過蘇省的作協副主席。
王小平的大眾知名度要更高一些，因為她是電視劇《甄嬛傳》《羋月傳》的編劇，跟導演鄭小龍是長期創作搭檔。
至於查劍英，那就不用過多介紹了，兩人開學第一天就見過面。
這會大家也是互相打著招呼。
王小平等人沒太多想法，但是查劍英，表現得有些意外。
剛才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的心裡就有所懷疑，想著這個許路不會真是自己在車上見到的那個許路吧？
有那麼巧？
對方剛好也有那麼厲害？
這會瞧見真人後，她才終於相信這人真的就是一周多前，自己碰見的那個許路。
沒想到他還會寫小說，還真有點讓人意外。
「德檸同志，我聽說你是《京城文藝》的小說組編輯，我這裡剛好寫了篇短篇小說，能不能請你幫忙看看，指正一下。」
許路沒跟他們寒暄太久，大家第一次見面，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也沒太多話題可聊。
還不如直接切入主題。
成功被陳健功的話勾起好奇心的章德檸，這會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究竟是怎樣的一篇文章，能得到他們二人如此的盛讚。
於是當即就接過了稿子，其他人得到許路的許可後，也好奇地把腦袋湊了過來。
教室開始陷入沉默……
……
對於這篇名為《麥客》的小說，章德檸在翻開的時候，還是帶有一點心理預期的。
畢竟她跟陳健功很熟了，對方不是一個無的放矢的人，能被他這樣高度認可的文章，肯定還是有一定水準的。
但這水準究竟能有多高，她沒想太多……
一個18歲，此前從未發表過文章的人，想要直接在省級刊物上發表文章，可能性真的很低。
他們《京城文藝》，當下每期只會刊登3-5篇短篇小說，其餘的都是什麼詩歌、文藝評論、報告文學。
而他們每個月能收到的小說稿件，有一千多份。
並且他們編輯部，還會主動向知名作家、成熟作者約稿，這些人憑藉著豐富的創作經驗和深厚的文學功底，過稿的概率比普通作家高很多。
因此這其中的難度真的很大。
算了，不想這些了，先專心看稿子吧，畢竟也是人家好不容易寫出來的作品。
章德檸收回心思，然後暗暗點頭。
說起來，他這篇文章，確實也有一些可圈可點之處。
你看這個選題就很不錯。
寫的是農村題材，但背景設定在文學界少有提及到的西部地區，主角更是此前從未聽說過的麥客群體，屬於是填補了文學創作領域的空白地帶。
這是一個加分項。
開頭切入得也不錯，沒急著引出故事主線，細節也寫得很到位，讓大家對於麥客這一陌生群體，產生了一定的印象。
呦，雙線並行結構，用得還挺熟練，各自獨立又彼此呼應，有點老手的感覺了。
這個人設做得也蠻有意思，既不是勤勞進步的正面典型，也不是愚昧落後的反面符號，沒有故意尋求二元對立關係，而是寫出了人物身上的複雜特質。
一個個想法在章德檸腦海里不斷浮現，等到最後看完稿子，她才驟然回過神來。
選材好，開頭好，人設好，結構好……
這方方面面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來的文章，合起來質量怎麼可能會差？
她這回是開出寶來了？！！
至於身邊其他77級的學生，早就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激動，紛紛發表著各自的想法。
「怪不得老陳你們兩個剛才會這麼誇獎這部作品，這篇文章確實是厲害啊。」
「你們看這篇文章的文風，非常有地域特色，大量的隴中方言，讀起來有種西北黃土高原的粗糲與勁道，用詞也很紮實有力，字字貼著生存的質感。」
「這種小說，看起來才是真正的享受啊。」
眾人讚不絕口，許路則是微笑回應，同時等待著章德檸的反應。
意識到文章含金量的章德檸，早就三步並兩步，趕到了許路身邊，接著滿臉笑容。
「德檸同志……」
「哎呀許路，咱們兩個誰跟誰啊，直接喊我德檸就行。
你這篇文章寫得可是真好啊，走，這會時間也不早了，咱倆去找個地方吃飯，邊吃邊聊。
健功你們先聊，我今天還有事，咱們後邊再約。」
看著章德檸這幅「德性」，陳健功也是忍不住失笑出聲。
現在這些編輯，遇到好文章、好作者，就跟餓狼遇到肉一樣，根本挪不開眼。
就這篇《麥客》，這會估計得把章德檸給「饞」死了。
不過由此也能看出，許路這篇文章，寫得真的很好。
後續在《京城文藝》上過稿，應該問題不大。
他想著想著，腦子裡突然又冒出某個想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