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瘋了麼
蘇庭沅奉命,親自來帶我去。
他如今是禁軍副統領,兼領御前侍衛、隨駕扈從。許是周承乾用他順手,故而令他隨侍左右。
宮人將乾淨衣裳、洗護用具放在一旁,恭敬退出房門。
我遲疑許久,換上那身衣裳,隨後裹著錦被,僅露出一對眼睛,走出了宮室。
蘇庭沅撐著一把竹傘,候在甬道里,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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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步上前,他將竹傘向我傾斜,一起往甬道盡頭走去。
兩名小兵不遠不近跟在後面。
沉默走了一路,穿過第三條甬道的時候。
「靜觀其變,靜待時機。」蘇庭沅低聲提點我,「那位眼裡容不得沙子,在他面前自保的法子,便是安分守己,半點異心都不能有。」
我點頭,「曉得。」
蘇庭沅低聲,「你昨晚所提之事,我會幫你暗中運作,現下你要做的事情,便是莫要激怒那位,儘量保持現狀。」
我躲在錦被裡,聲音發悶,「蘇庭沅,你真好。」
他沒言語,一身玄色禁軍常服,肩織暗紋,腰間佩著腰牌,行於雨下,衣緣微沾雨汽,革帶扣得齊整,武將風骨藏於衣袂之間,自帶一派沉靜氣度。
安靜穿過闊朗廣庭,聽聞一方甬道處有宮人喧譁,似乎有人摔了一跤,碎了滿地茶具,蘇庭沅側首,「去看看。」
於是後方跟著的兩名親衛立刻向著那個方向跑去。
蘇庭沅低聲,「那位暫且不會動你,你身中劇毒尚不明朗,他亦不會碰你……」
不等他說完,我接話,「我該如何自處。」
以前是以侍衛身份留下,如今名不正、言不順被棄於冷宮,倘若被發現身子好轉了,我又該如何自處。
該如何名正言順伴於我的孩子身畔。
卻又能避開與周承乾過多糾纏,處於怎樣的身份才能既不受欺負,又能保全自己。
「宮正。」
「什麼。」
蘇庭沅冷靜看向我,「問他要宮正一職。」
「宮正是後宮執掌刑律的主事女官。導引中宮,掌後宮戒令、糾察、罰罪,考察妃嬪、宮女言行,查過失,審理宮人糾紛,有處罰權。小事可自行裁決,若是大案,可直接上奏聖上,不必經由中宮轉呈。」
「宮正司和六局是平級衙門,互不統屬。六局管後宮日常事務;宮正司可稽查六局女官的過失,人人敬畏,就連皇后也會忌憚你幾分。」
蘇庭沅側目看向跑回來的兩名親衛,低聲,「宮正不歸皇后管,也不歸尚宮管,直接聽命於聖上。」
我凝神,蘇庭沅居然曉得我在想什麼!憑他多年隨侍御前的閱歷,遍覽後宮諸職,擇了這般進退皆宜的好去處。
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我正是這樣想的!
「他會給我嗎。」我躲在錦被之下,悶聲。
「會。」
「只要你安分。」蘇庭沅篤定,「先度過眼前,下一步咱們再從長計議。」
我說,蘇庭沅,你真厲害。
蘇庭沅不僅一眼看穿我的心思,他對周承乾也甚是了解,既然蘇庭沅這麼說,那便證明只要我順從,周承乾不會過分報復我。
可我隱隱覺得,前些日子,宮人領著言團團走過悠長甬道前往理政殿,是周承乾有意為之,故意讓我看到這一幕……
否則怎會好巧不巧的,被我看見。
宮中甬道縱橫無數,偏選了一條靠近冷宮的通路。
默然良久,蘇庭沅提醒我,「今早,獄中那位昏迷的女子醒了。」
我悚然一驚,與團團一同被抓的女子醒了?
來不及多想,已行至理政殿前,我下意識攥緊掌心,低眉斂目走入理政殿。蘇庭沅垂首行禮,低聲稟報完畢,便躬身退下。
我與蘇庭沅擦肩而過,緩緩踏入殿內。
理政殿極為宏闊,約莫有兩座養心殿那般大小。我行至遠處,輕輕停住腳步。
遙遙望去,周承乾斜倚軟椅,姿態鬆弛閒適,全無臨朝聽政時的肅厲。指尖漫不經心地捻著玉扳指,目光淡淡落過來。
似乎處理了一晌午政務,有些乏了。他狀態頗為隨意,只是處理一件擱置多日的瑣事那般,隨意走個過場似的。
微微轉臉看向一旁侍立的濃須老者,那老者當即邁步,朝我走來。
我心中一動,莫非此人便是蒼龍山來的那位藥師?
瞧模樣已是年過六旬,一身灰布直裰衫,衣料樸素無華,唯有袖口邊角磨出淡淡舊痕,一雙眼睛卻精明清亮,奇異打量著我。
「老夫乃是隱居蒼龍山的藥師。蒙北秦帝君盛情相邀,不遠千里而來,為姑娘診病。勞煩姑娘,將手遞我一觀。」老者語氣溫和。
我裹緊身上錦被,只露出一雙眼睛悄悄打量周遭,遲疑片刻,才緩緩伸出那條潰爛未愈的手臂。
如今我身上,只剩這條胳膊與右腿尚有潰口不曾癒合,其餘各處皆已痊癒。
只要不掀我錦被,我就不怕他探診,畢竟手臂仍有潰爛,說明體內任有毒素殘留。
旁人皆不敢碰我,也算是自保的手段。
那老藥師,一番探查。又用銀針取了一處腐肉,置於一瓶液體中,晃了晃,看了眼。
他一番捯飭,反覆用不同的銀針扎我,反覆把脈,隨後想要查看我眼帘,我說,「臉爛了,看不了。」
老藥師遲疑一瞬,要看其他潰爛的地方。
我不得已露出那條潰爛的腿。
老藥師查探許久,「敢問姑娘中毒多久了。」
我說忘了。
他瞧我不配合,一把握住我的手查看我的指甲,眉頭隆起。
隨後向皇帝稟報導:「此姑娘中毒時日應當不長。此毒源自南疆毒蛛體液,侵入體內並不會立時斃命,尋常中毒者,要歷經數十年煎熬,才會步入肌膚潰爛的末期。可這位姑娘中毒似是未久,卻出現潰爛情況,不外乎兩種緣由。」
老藥師說:「其一,是與毒發末期之人有過床笫之事,受大量毒質津液注入體內浸染;其二,便是同毒末之人發生過大量血液接觸。」
周承乾懶得深究,淡淡問了句,「還有救嗎。」
「可容老夫瞧瞧你身上其他潰爛之處。」老藥師看向我。
我搖頭,「見不得人。」
「在下曾聽聞南疆有一種秘術,可施行全身換血以解奇毒。此法需二人血脈相合,更要在其中一人體內植入百年蠱蟲,只是這解毒之術,死亡極高,至今無人試過。」
「況且尚有三重難關不可逾越。其一,百年蠱蟲需世世代代接續飼養,如今天下,幾乎沒有門派能代代養護同一隻蠱蟲。其二,百年蠱蟲認主,並非任何人都能承受蟲體入身。其三,即便蠱蟲順利植入,還需在宿主體內飼養多年,方能令宿主與蠱蟲性命相連。待到換血之時,蠱蟲才會竭力保護宿主。」
「說重點。」
老藥師沉思一番,「無藥可救。」
周承乾沒言語,半晌,示意老藥師下去。
他眼神示意一旁侍立的宮人,那宮人轉步向外走去。
沒多久,神志不清的趙毛毛便被押了進來。言團團被重重摜落在地,與此同時,一名身受重傷的婢女踉蹌著被推入殿中。我凝神細看,心頭驟驚,竟是楚閣主身邊的貼身丫鬟……春香!
團團一直是楚閣主親自看護!為何是春香帶著團團落入敵手!
我臉色慘白下去,裹著錦被不敢相認。
那名楚藥谷的女婢淒聲,「奴婢所言千真萬確!團團是徐知硯所生!當初徐知硯腹中懷著聖上的骨肉!逃至楚藥谷求庇佑!九死一生誕下龍嗣!那孩子是聖上的親骨肉啊!」
我全身汗毛炸開,直感覺是溫衍將言團團雙手奉上,歸還周承乾。
畢竟周承乾至今沒找到溫衍下落,如果溫衍想藏一個孩子,簡直易如反掌!就像藏匿那個流落在外的幼主!藏匿楚閣主那般!
至今找不到他們!
怎會如此輕易便暴露了我的孩子,亦拋下了我!
一步步皆是算計好的!
溫衍想利用言團團做什麼?換血之前,他便將身後事都安排好了?
騙我,利用我,我皆能忍受。
怎可連我孩兒都利用!將他置於萬般危險的境地!一面利用我刺殺周承乾,一面又將我的孩兒送還周承乾。
周承乾弒父!殺舅!囚母!除子!大義滅親!無情無義!
這種情況下!他很有可能殺了我和言團團!一個不留!絕不給異心者篡位的機會!
溫衍瘋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