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瞧不起我
我極力穩住情緒,飛快掃視一圈殿內眾人,僅一名臉生的內侍太監和一名拎著藥箱的御醫。
餘下的人,便是我、言團團、趙毛毛和春香。
我顫顫看向周承乾。
周承乾薄唇繃很緊,閉口不言。
仿佛關閉了心門。
「不是知知姐的!」毛毛渾身是血,趴在地上,虛弱道:「是我的!團團是我生的!知知姐怕我名譽受損,一直幫我掩護……」
毛毛雙眼赤紅,憤慨,「是我生的!」
周承乾換了坐姿,似是在看戲那般,視線很淡,一言不發。
🆂🆃🅾5️⃣ 5️⃣.🅲🅾🅼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團團捂著紅腫的額頭,坐在地上哇哇哭,驚恐左右環顧,隨後慢慢向趙毛毛爬去。
「你跟誰生的?」那女婢淒聲,「就憑你也想護住他?你如果不說出他的身世!讓這孩子跟我們一起死嗎!你我還有活路嗎!我們不可能活著回去了!」
趙毛毛滿身是血,掙扎著想要抱住團團,可是她似乎被人廢了武藝,爬都爬不動,只是吐著血原地掙扎。
我胸脯劇烈起伏,情感似乎出現了巨大的割裂空白,我竟在這一刻冷靜分析相認後,將會發生的無數種可能……會不會被周承乾一網打盡……
太多令人恐懼的不確定……
團團無助的哭聲令我心碎,似乎這一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驚嚇,小傢伙倉皇四顧,面無血色。
我失魂落魄喚他,「團團……」
言團團順著聲音看過來,辨別了我的聲音,他哭得更大聲,晃晃悠悠爬起來,向我奔來,「知知……知知小娘娘……」
我裹著錦被,下意識想要接他入懷。
還未靠近,便被宮人拽開,不允許言團團靠近我。
我剛要發力反擊,驟然想起要「順他」這兩個字,便猛然收了力道,癱坐在地,大腦閃現無數種應對策略……
那名叫春香的女婢發覺我在一旁,愣怔片刻,大為慌張道:「知知姐,我……我也是為了保全他的性命……才告知孩子生父……
女婢看向周承乾,「聖上……這孩子真是你的骨肉……知知姐當初為了生這個孩子,整整生了兩個大夜,險些難產而死!虎毒不食子,求你留孩子一條命啊。」
我幾乎可以斷定,她就是溫衍派來的!!!
言團團的生父!我從未告知過任何人!哪怕是溫衍!也是他猜測,我默認!
趙毛毛從未問過我!
而蘇庭沅亦是猜測!
這婢女如何得知!又怎會如此信誓旦旦!!!
周承乾慵懶斜倚著御座,靜靜聽完座下之人的控訴,他也不言語,轉臉看向一旁候著的御醫,示意他動起來。
御醫急忙上前,詢問了言團團出生年月及時辰,春香對答如流。
周承乾閉目養神,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他似乎在算日子。
御醫上前,取過瓷碗盛上清水,又拿出一柄鋒利銀鋒小刀。他握住言團團的小手,指尖微微用力,刀刃輕輕劃破孩童指腹,一滴殷紅的鮮血滾落,滴落在碗裡水中的合親花枝上。
而後他轉身行至周承乾面前,請帝王伸出手。刀刃淺割破周承乾的指尖,一滴血珠隨之墜入碗中,落在合親花上。
兩滴血在水中緩緩漾開,慢慢糾纏交融。原本緊閉的花苞受血色浸染,緩緩舒展,次第盛開。
御醫垂首,目光落在碗中交融的血色,沉聲回稟:「聖上,此乃合血法,是認親之術,將父子鮮血滴於合親花之上,若血液相融、花苞綻放,便是骨肉血親。」
御醫拱手,語聲沉定:「聖上,驗親之象已現,這孩童,確是陛下的骨血。」
我呼吸漸促,看向周承乾。
周承乾眉頭深深隆起,臉色愈發淡薄冷戾,他淡淡掃了一眼內侍太監。
那名內侍小太監匆匆跑了出去,轉瞬,便引著一名婦人進來。
「接生婆婆,請您為這位姑娘查驗,是否生育過。」小太監低低說了句。
這是接生婆婆?我下意識裹緊了錦被,想要說什麼,終究沉默。
自打我踏進政殿,周承乾只說過一句話,聽聞言團團是他的骨肉,他便連話都懶得說了。
眼神無懈可擊,神情冰冷沉定。
暴風雨前夕總是風平浪靜。
我杵在原地沒動。
事情被攪合成了一灘渾水,說什麼都沒有意義。
抵抗只會吃虧。
趙毛毛已經被廢了武藝,我若是這個時候大打出手,周承乾必然廢了我。
僵持片刻,我順從沒動。
接生婆婆掰開我雙腿,我說,「你戴上手衣。」
她這才起身,去拿用具,手上裹著一層薄薄的油綢手衣,將手伸進了我的錦被內,輕車熟路探入。
這錦被是夏季的絲綢涼被,銀白輕盈,特別纖薄。緊緊將我包裹,我心頭驚懼,克制著喘息,微微向後仰著身子,視線直直落向周承乾。
他起身,在御座前從容踱步走動,轉過臉看我,不明意味的冰冷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在看他。
他也在看我。
犀犀利利的。
接生婆婆細細一番探查,反覆查驗許久,隨後摘了手衣,伏地道:「回稟聖上,此女確曾生育過。她身子骨緊實,像極未經人事的雛兒,初時不易分辨,可細細探查辨別,這姑娘胯骨底的骨相有生育過的痕跡,絕非未產女子模樣。皮相可癒合,骨相騙不了人。」
周承乾忽而冷笑了一聲,幾分荒唐的冰冷嘲弄,似乎他的宏圖霸業里,從未有過這一項。本該誕下孩兒的那人未曾生育,他期許產子的女子並無所出,可眼前這個從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的女子,卻擅自誕下龍嗣。
仿佛後宮裡所有精挑細選的女子都能生,獨獨我不能。
他那聲荒唐的冷笑,充滿輕蔑無禮的藐視。
似乎在說我不配。
我特別想大聲告訴他:我是給自己生的!不是為他生的!我是去父留子!不是母憑子貴!
我從未指望靠著這個孩子得到什麼。
僅僅是我覺得生命是一種奇蹟的美好。
是我想要生下他,與任何男子無關。
僅僅,是我想。
僅此而已!
可我所有的想法被迫裹挾進渾濁的皇權、男權、父權以及俗世規制里。
解釋不清!
也沒人會信!
麻木冰冷的心臟猝然蔓延絲絲陣痛,我定定望著他,這個人哪怕曾經溫香軟語哄過我,哪怕柔情似水寵幸過我,哪怕用性命護過我,可骨子裡終究是瞧不起我的。
他可以用淺薄的男歡女愛喜歡我。
但絕不允許我這卑賤身份,污了他皇家宗室的血統。
不想沒出息的掉眼淚,我飛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幾欲泄露我心事的翻湧。
周承乾坐回御座之上,他不言語,不知在想什麼。
目光迂迴在我與言團團之間,最終視線落向言團團。
似乎正在深思,肘部微微支在扶手上,指尖微屈抵在唇邊,略帶思量的目光一直落在言團團身上。
片刻,他微微側首。一旁侍立的小內侍立刻趨前,躬身候旨。
隔太遠,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麼,那名內侍領命,匆匆退下。
不多時,蘇庭沅被內侍傳喚入殿,徑直行至御座一側,俯身趨近。
周承乾微微側著臉,薄唇輕輕闔動。
不知在與蘇庭沅說什麼,近乎耳語。
蘇庭沅銳利視線飛快掃過殿內眾人,隨即頷首領旨,躬身退下。
周承乾靜靜看了我一會兒,隨後起身離開。
「知知小娘娘,知知小娘娘……」言團團鬧個不停。
我被迫與言團團分開,蘇庭沅似乎有要事處理,寧掣護送我回冷宮,他神色分外凝重,仿佛押送我上刑場那般。
我說,「寧掣,你們皇帝要去母留子,是嗎?」
寧掣不言語。
我感覺這一去,要賜我一杯毒酒,或三尺白綾了。
反正在他眼裡,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與其苟延殘喘痛苦掙扎,不如給我一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