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宣戰


  這是我第一次正面硬剛裴令儀,駁回她的皇后鳳令。

  往日裡,她為籠絡人心私自調撥用度,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想與她起衝突。

  可她這次做得太過了,這是嫉妒心作祟吧!

  莊貴妃生育的時候,她尚且面兒上過得去,而今宜貴妃誕下龍嗣,她批下的這份撥付,處處透著苛待,實在叫人難以苟同。

  果然,駁了裴令儀的顏面,她大怒。

  再度遣人將撥付文書及明細遞了過來,我再度駁回。

  她開始故意刁難宮正司,就連女官都不放過,杜鵑就應巡閱各宮時,多說了一句話,便被裴令儀掌嘴一百,打得吃不下飯,直吐血。

  

  緊接著,我便被傳喚至鳳儀宮。

  我沉下一口氣,特意帶上趙毛毛、李曦三人隨行,命她們捧著後宮獎懲、月例撥付的各項章程條例,連同宮正司執掌的職分法令、管束規制,一同入內,淑妃也在,輕輕看了我一眼。

  裴令儀倚坐在院中長椅上,慢悠悠修磨著指甲,一枚枚流光好看的護甲,依次套上指尖。

  傍晚昏黃的光影落在她冷白美麗的小臉兒上,有種上位者淡淡的平靜狠勁兒。

  「跪下。」她也不看我,吹了吹指甲,輕飄飄說了一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攥緊拳,緩緩跪了下去。

  「徐知硯,你敢違逆鳳令。」裴令儀很悠哉說了句,視線落在曼妙的護甲上。

  「娘娘明鑑。後宮賞罰、月例撥付,俱載有成文規制。依條例,妃嬪誕育雙子,便當按雙胎定例核發供給。此事循舊章、遵法令,冊籍卷宗在此,字字可稽,並非下官自作主張。」

  而裴令儀此番撥付給宜貴妃的份例,竟比莊貴妃誕育子嗣時的半數還要微薄。

  她輕笑一聲,流連在護甲上的視線緩緩轉向我:「聖上口諭,近來後宮用度鋪張靡費,理當裁省節制。本宮這般處置,正是遵聖上旨意,縮減冗費。」

  「聖上原話該是令娘娘統理六宮、掌管內廷,整肅後闈不正之風,為後宮表率,並非教娘娘擅改舊制,減扣定例供給。」我一字一頓。

  周承乾向來在女子身上出手闊綽,就連我這樣見不得光的私寵,他都不曾吝嗇,又怎會苛待後宮那些名正言順入冊的妻妾?

  她在說謊話。

  裴令儀臉上虛虛浮浮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她冷冷看向我,語氣輕飄飄,「徐硯,你別仗著承乾的寵愛,恃寵而驕啊。」

  我忍不住笑了聲,「娘娘貴為皇后,下官卑如宮人,聖上寵誰啊。」

  「放肆!」裴令儀厲色,「來人,徐知硯以下犯上,目無法度,給本宮狠狠掌嘴!」

  兩名貼身丫鬟挽起袖子,向我走來。

  我抬起腰身,微微側臉瞥向趙毛毛。

  趙毛毛一個颯然的移步,雙手交叉猛然一扼,便將裴令儀兩名丫鬟的手控住了。

  我抬眼看向裴令儀,一字一頓,聲音清晰沉穩:「裴皇后假傳聖上口諭,私自剋扣宜貴妃份例,無故責打北秦女官。所有罪證記錄在冊,呈交聖上裁決。

  李曦執筆記錄下裴令儀言行,及我所述內容。

  淑妃意味深長看著我。

  裴令儀怒極了,最終忍而不發,悠悠笑了聲,「好好好,真行,徐硯,你這是要與本宮宣戰嗎?」

  她直起身子,微微傾身朝我。兩根指尖虛虛點了點自己的眼睛,旋即一轉,指向我:「我,裴令儀,盯上你了。自今日起,本宮別的暫且不論,偏生跟你槓上了。這後闈、前朝,以及你身邊每一個人,我都盯上了。」

  我微微側臉,「李司正,皇后娘娘恐嚇女官,涉嫌勾結前朝官員。即日起,下官身邊但凡有人出事,皇后娘娘難脫干係。請你著實記錄皇后娘娘言行。」

  李曦頷首,執筆在書卷上紀實記錄。

  裴令儀微笑沉默片刻,笑容逐漸暗沉,「你且瞧著,承乾護著誰。」

  「李曦,再加一條。」我微笑,「皇后本為六宮之表率,卻置宮規於不顧,以聖心好惡定公道是非,懷私相競,不合中宮儀軌。宮正司為後宮掌紀之衙,當據實錄供,依規參劾。」

  「下官還有差務處置,先行告退。」我餘光冷冷掃過她的臉,腦海里閃現周承乾提及裴令儀時的種種反應,開始尋找記憶的蛛絲馬跡,預判今日之事後續影響。

  年少時兩人性情不和分道揚鑣,解除婚約。

  我做侍衛時,周承乾屢屢慫恿我壓裴令儀一頭。

  我和溫衍背棄北秦後,裴令儀開始向周承乾頻頻示好,兩人重修舊好。

  前些日子,周承乾驟然聽見她的聲音,一瞬間散發的燥郁那般濃烈,我甚至看見他驟然獰起的眉心。

  轉瞬便無蹤跡。

  宜妃娘娘生產那晚,周承乾徹夜守在產房外。

  他愛誰呢?他誰也不愛。

  他只愛他的江山,愛他子嗣綿延,愛一切有利於他的東西。

  對裴令儀的愛,也不過如此。

  我冷笑一聲,徑直轉身離開。

  周承乾會護著誰?自然護著對他最有利的那個人。

  還未回到宮正司,便聽路過的女官說,「祥瑞小童子被罰跪在理政殿前,你們看到了嗎。」

  「為什麼?」

  「說他打了兩名前朝官員。」

  「天啊,他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怎麼打得過大人啊?」

  「聽說他武藝厲害,每日天沒亮就在御花園裡練劍,可神氣了。」

  「誰罰他的?他可是天降祥瑞啊,誰敢罰他啊。」

  「聖上。」

  ……

  我心裡咯噔一聲,猝然止了步子。默然良久,說了句,「李曦,你回去依規給宜妃娘娘撥付,有所憑依即可。」

  「是。」

  「毛毛,你護送李曦回去,」

  我拿過李曦手中的呈奏書,往理政殿走去。

  本不想這些日子去找他,畢竟他正為新添一雙龍嗣滿心歡喜,無暇顧及旁事。可這事關乎團團,我終究要去一趟。

  行至殿前廣庭,便見團團小小的身影跪在御階之下,他滿臉倔強不服氣。

  我緩緩來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看著他。

  他一瞧見我,倔強的神情瞬間分崩離析,委屈大哭。

  突然向我懷中撲來,卻被寧掣移步擋住,於是團團猝不及防撲進了寧掣懷裡大哭。

  我蹲在地上,問他,「為什麼罰你。」

  團團哭著撕打寧掣,讓他滾。

  寧掣紋絲不動,「聖上不許。」

  我輕聲,「不哭,告訴小娘娘發生了什麼,小娘娘幫你撐腰。」

  團團搖頭,不肯說。

  我壓住了抱他的衝動,微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等我,這就去幫你撐腰去。」

  我起身,拿著記錄裴令儀惡行的呈奏書,去理政殿找周承乾。

  倒是難得,瞧見周承乾側臥軟榻,支著鬢邊,正閉目小憩。

  怕是一夜沒睡,這會兒才尋著空擋休息。

  英挺眉目緊蹙,縱然睡熟,也難消心事。

  喜得麟鳳,還愁什麼呢。

  他前陣子說過,我不必跪。

  於是我來到御案前,來回踱了兩步,他依舊沒動靜。

  我索性席地坐在軟墊上,拿過他未看完的書,隨手翻了幾頁,居然是《興衰箴》,以前溫衍逼我看過。

  這本書是百餘年前賢臣所撰,采歷代史跡以為鑑,供人君自省,分辨善惡,審視君臣之道,觀朝代興亡。

  他怎麼看著這個。

  這書我都會倒背了,幼時差點被溫衍逼瘋了,方才堪堪背完。那時哪裡懂得其中深意,只曉得該死的古人,寫什麼破玩意兒害我這番苦讀,叫我受這份苦。

  從前不曾靜下心細細琢磨,如今靜下心來深思,方讀懂字里藏的真意。

  他的書籍整齊羅列軟榻一側小桌上,我又抽出一本,居然是《工度考》,講規誡法式,官修營造,記錄宮室、城垣、河渠的營建準則。

  這個我也看過。

  但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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