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串聯一切


  眼神瞬息萬變,不曉得在思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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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他眉頭緩緩舒展開。

  薄唇間溢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說,「庭沅秉性敦厚,處事周全,待朕忠心耿耿,數度捨身護朕於危難,朕心自有不忍。然國有國法,宮有禁規,後闈宮禁屢失察,私褻宗室,失儀越分,數過並懲,難徇私恩。」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

  像是對我說的那般,我一瞬間蒙圈,控訴了那麼多,他怎麼跳題了。為何突然說起蘇庭沅……

  背脊一陣陣泛著惡寒。

  想起兵部尚書在我身後,他該是對兵部尚書說的。

  我掛著眼淚,漠然跪在原地。

  緊接著,他從容低緩,「朕體恤尚書愛子心切,愛卿不必縈懷。今貶為步卒,非是加罪,意在令其磨礪心性、知過自省,留待他日委以重任。古來良將,多起於行伍步卒之間。庭沅籌策有度,久困宮闈方寸之間,未免屈才。若能於邊關立下戰功,朕自當循序提攜;他日功績卓著,可官拜大將軍。」

  他在安撫兵部尚書,將貶罷說成了歷練,仿佛寄予厚望。

  「犬子庭沅,蒙陛下垂愛。許以歷練提攜。犬子長於宮禁,自幼隨侍內廷,戎行閱曆本淺,且宿有舊傷,左肩乏力,難任持刀搏殺之役,臣不敢為他規避責罰,只據實奏聞陛下。」

  兵部尚書還在為蘇庭沅求情。

  周承乾不疾不徐,「朕已指派軍醫隨侍左右,軍中步卒亦有排兵布陣之務,不必親冒險鋒。燕恆國一戰,尚書總攬軍需調度,調遣兵馬、排布方略、統籌糧械。方才大破敵師,功不可沒。」

  他緩緩言道:「中晉國力,兩分有其一強,絕非燕恆小國可比。此役關乎北秦大局,只許勝,不許敗。庭沅已在步卒行伍之中歷練,愛卿若心有牽掛,可親赴三軍前線,坐鎮中軍統籌調度。若能平定中晉,他日縱有禍及宗族之時,赦蘇家永世免予株連。」

  他好像有意給兵部尚書吃了一顆定心丸,讓他摒除雜念,傾力謀劃此戰。

  全力以赴去賣命……

  兵部尚書緩緩抬首,小心翼翼窺視周承乾。眼中神色幾番輪轉,須臾之間,似已揣透帝王深意,當即伏身叩拜領旨:「如今南楚內亂方定,軍中仍多有掣肘,無暇旁顧,正是我朝用兵之機!臣願奔赴疆場,坐鎮中軍調度,為北秦效命,誓要力克中晉!」

  我怔怔聽著周承乾與兵部尚書這番君臣對話,心底反覆盤味他方才一席話的層層機鋒。

  他先以蘇庭沅的罪案切入,把貶為步卒的責罰,說成沙場磨礪,唯才善任。繼而追憶燕恆國舊功,肯定尚書調度之才及往日勳勞;最後順勢提點,令他親赴中軍坐鎮調度。為穩住兵部尚書,他又以攻破中晉作為保全全族的籌碼,激勵他傾力籌戰。

  兵部尚書是北秦掌兵重臣,統籌全國兵馬軍務。歷朝規制各有差異,北秦前朝之時,兵部尚書只是清閒散職;炎帝時期,戰事之時,兵部尚書則奉敕督師,需隨軍出征,親臨軍前調度,隨軍統籌戰事。

  周承乾這是讓朝中老臣,別在家裡窩著,都出去幹活?

  還是說,他動了蘇庭沅,立刻恩威並施敲打兵部尚書?

  待兵部尚書退下,我僵跪在原地,周承乾今晚傳我來,我是偶然碰上了兵部尚書,還是周承乾有意為之呢。

  難道我跟蘇庭沅私情敗露了?

  周承乾查出來了?

  不對,我和蘇庭沅的私情,只要沒捉姦在床,便永遠無法證實。

  總不能捕風捉影猜忌我跟蘇庭沅,就在戰前動了兵部尚書之子。

  這是兵家大忌。

  北秦朝中本就缺軍務人才,兵部尚書在燕恆國一戰中,展現了非凡的調度才能,周承乾還要指望兵部尚書給他賣命攻取晉國。

  這個節骨眼兒上動了蘇庭沅,只怕是,周承乾查到蘇庭沅殺害皇后陪嫁丫鬟相關線索了……

  這才是頂天的大罪!是周承乾不能忍的!

  戰前不能殺之,便借著小郡主胡鬧的由頭,將蘇庭沅貶去軍中……

  卻又為了穩住兵部尚書,以「歷練蘇庭沅排兵布陣」之才予以安撫,而後,又為了激勵兵部尚書,加了一重免於株連的恩典。

  恩威並施,迫使其安心傾力攻下中晉。

  兵部尚書為了保宗族永世無虞,必將拼死攻破晉國。

  將蘇家父子算是利用到極致了。

  蘇庭沅未曾給我傳過隻言片語的危險信號,便說明我和他的私情不致命。致命的是:殺害皇后貼身丫鬟,那個傳說中皇后的外室妹妹。

  蘇庭沅定會將我從那場滅口謀殺中,摘乾淨……

  所以,他獨自擔下了一切……

  未知的危險細密攀爬我皮膚,我哭不出來了,裝不下去了,不知眼淚何時乾涸。

  「羨慕裴令儀是嗎。」周承乾唇角帶笑看著我。

  剛剛我那般控訴,他全都不接招,像是沒聽到,解決了兵部尚書,他開始重新應付我。

  話音落地,庭榭小閣四周的捲簾緩緩放了下去,楊公公站在捲簾外著急看著我,一臉完蛋玩意的表情。

  捲簾緩緩落下,遮住了楊公公的臉。

  我輕輕呼吸。

  四周密不透風裹著,形成了精緻小小的休憩之處。

  周承乾閉目。

  我跪在御案前。

  他不再說什麼,也什麼都沒做,只是歇息睡了。

  而我,兀自跪了一眼。

  我靜靜望著他,視線流連而過他英挺漂亮的眉眼,他面龐線條優美利落卻凌厲,是久居上位養出來的模樣,白皙乾淨的皮膚令人不敢碰觸。仿佛碰一下,便弄髒了他。

  是不敢直視的威嚴,卻仰視一眼便萬年。

  仔細想想,我為什麼總逃避他呢?為什麼不能坦誠面對他呢?為什麼不能犧牲長久色相攀附討好他呢。

  因為這個男人探不到底。

  直覺告訴我,我玩不過他,搞不定他。

  所以及時止損,止步於徐硯。

  給他徐硯就夠了。

  我收斂了所有氣息,靜靜跪了一夜。

  次日,楊公公輕輕提醒他上朝。

  周承乾慢條斯理起身,高大威猛的身軀仿佛遮住了滿室的燭光,他迎著晨曦的微光眯眼瞧我。

  楊公公進來給他換早朝衣裳。

  我抬頭看他。

  他拎過御案上的一卷奏牘,看了我一眼,薄薄笑了笑,什麼都沒說,徑直走過我身邊。

  我默然跪在原地。

  昨夜那一番激他,起效了。

  楊公公匆匆跑進來,「可以撤了,趕緊回去休息。」

  他一臉痛惜地看著我,拿著拂塵抖著,「你啊你!」

  他重重嘆了口氣,便走了出去。

  我顫巍巍起身,穩了許久,膝蓋慢慢穩健,方才緩緩走了出去。

  一路上,看見宮人們望著我捂嘴偷笑。

  處處都是探究的眼神。

  我猝然止步。

  突然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跟周承乾公開關係……

  以前都是偷偷摸摸,宮人們捕風捉影編排。

  而昨夜,是周承乾頭一次光明正大將我傳至春熙閣過了夜。

  還落下了四面捲簾。

  明明什麼都沒發生,卻營造出寵幸我的假象。

  我輕輕呼吸,只覺得周身的一切飛速旋轉,腦海中碎片化的記憶開始慢慢拼湊。

  他說,「羨慕裴令儀是嗎。」

  我便經歷了長夜的跪寢。

  宮人皆以為我被寵幸了,其實是受罰遭罪。

  忽而想起淑妃說經常看見裴令儀紅著眼眶從周承乾寢殿出來。

  想起楊公公說:聖上不發一言,皆是裴皇后哭著求……

  又驟然憶起裴令儀被傳侍寢,卻慘白著臉走在宮道上……

  所有的記憶拼湊連成了線……

  我的心臟狂跳,眼前宮人們揶揄的眼神,徒然讓我察覺到巨大的危機感,完了,我好像猜錯了方向!

  為什麼裴令儀拼命向周承乾證明自己?

  為什麼她總是強調自己很有用?

  明明那麼美,卻那麼努力地想要被看見才華……

  是因為周承乾不重視啊。

  因為周承乾不重視!她才會那麼拼命!

  昨夜,周承乾說,羨慕裴令儀是嗎。

  我就無端跪了一夜,走出春熙閣,還被整個後宮以為我受寵。

  裴令儀該不會……夜夜跪在周承乾床前吧!!!

  腦海里回想起楊公公說:你看到的不一定是你看到的,你聽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若裴令儀那般有用,卻落得個夜夜跪在龍床前,囚禁於後闈方寸之地……

  那裴令儀似乎……比我想像中要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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