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猜忌
自打周承乾採納了我的方略，宣旨給了我實職那一刻，仿佛一座大山從天而降，我便日益沉默。
騎馬行於陣前，身後是浩蕩大軍。望著前方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荒原，滿腦子都想著怎麼打，才能將傷亡降至最低。
以前我都是單打獨鬥，不怕死。
而如今，隨便一個錯誤指令，便會讓不計其數的性命枉死。
於是一遍又一遍催促後方，加快趕製敵軍戎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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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又一遍確認距離南楚大軍合兵，還需要幾日。
軍醫問我，是不是身體有恙，說我臉色難看，
我身子無事……只是覺得肩頭責任太重大了。
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周承乾軍政事務纏身，無法將全部精力都放在秦楚前線。人雖身在行伍之中，卻總有各類變故亟待處置。機要官吏將四方傳至的情報呈上，件件都要他即刻定奪。
時常看見周承乾勒馬轉赴後陣，避開眾人耳目，不知前去料理何等機密。
不過數日，南楚大軍如期壓至燕恆邊境。旌旗連綿蔽野，甲戈寒光映著落日，可大軍抵達之後便就地安營紮寨，再無半分向前推進的動向。
與北秦大軍隔界遙遙對峙。
邊境之上風聲肅殺，一觸即發。
「請北秦交出徐知硯。」南楚來使再三督促，喊話，「即刻釋放楚使溫衍！」
我心頭微沉，看向周承乾。
他高踞戰馬之上，玄色面冪遮住面容，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端坐不動，不言不語，周遭的氣壓沉沉，看不出半分喜怒。
見周承乾無意開口，立在他身側的少年將領勒馬上前半步，朗聲回話，「盟約在先，南楚需先行出兵伐晉，我方才會交出徐知硯。至於楚使溫衍，早已離開沚湄，動身返回南楚境內。請南楚先行出兵攻打晉國西城門！」
傳話回去，便如同石沉大海。
兩軍原地駐紮！隔疆對壘，相持不下。
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
我謹慎備戰，問，「敵軍戎甲是否已承制完畢。」
少年將領壓低聲音回稟：「此番徵調數萬匠役，工師督造，連同隨軍甲坊晝夜趕工，共成紅漆皮甲十餘萬套，盡依南楚尚赤舊制，甲上綴羽。」
北秦戎裝以玄黑甲冑、皂袍為主，綴暗紅為飾；南楚戎裝多用紅漆皮甲、朱紅戰袍，甲上飾羽。
「夠用了。」我低聲道，「敵營屯駐之處地勢藏險，恐設有埋伏。」
少年將軍應聲：「敵我戎裝相同，若埋伏驟起，反倒難分彼此，徐將巧計甚妙。」
頭一次被人認可，我沒忍住笑了下，「你也很可靠。」
可兩軍遲遲不開戰，周承乾在等。
南楚也在等。
等什麼呢？
等溫衍那邊的消息？肯定不會是等我。
周承乾這些日子心神高度集中，沒有心思兒女情長，全然不吃我那套小女兒情態了，無論如何試探，都撼動不了半分，他三緘其口。
秦楚戰場雖處於對峙牽制狀態，反觀秦晉之戰喜報連連。
是夜，我又去磨周承乾，打聽裴令儀消息。
實則側面打聽溫衍的近況。
周承乾心緒不佳，坐於高位，底下跪了一片文武大臣。
似乎是秦晉戰場來傳訊的人，那人說，「……僅僅是取了敵將首級，便亂了對方的陣法，實在是年少有為，他通曉列陣布兵，衝鋒陷陣之間，屢斬敵酋。可謂百年一遇的將才，懇請聖上予以擢用。」
連日秦晉捷報不斷，周承乾每一次逐層細究戰況，最後總能落到蘇庭沅身上。蘇庭沅的名字出現的頻次越來越高，他幾乎是火力全開，為北秦橫掃晉軍。
前線將士紛紛為蘇庭沅上表請功，盼著他能得周承乾舉薦重用。
周承乾每回都以沉默收場。
有老將分外欣賞蘇庭沅，親自面聖為蘇庭沅說情。
周承乾怒意淡淡縈繞周身，唇角卻帶笑，「蘇庭沅舊傷未愈，發力尚且艱難，談何衝鋒陷陣。」
那老將一臉詫異：「蘇庭沅搏殺之時悍不畏死，勇冠沙場，當真有一夫當關、勇擋萬敵之能。未見舊疾……」
周承乾唇間笑意愈發冷，不動聲色，「擢蘇庭沅為行軍司馬，統前鋒之眾，隨軍參議軍機、謀定戰陣。」
他當真拔擢蘇庭沅了！
可是我總覺得周承乾氣息不對勁，怒而不發。卻又裝作笑容和煦的模樣……莫名有種很危險的感覺……
但凡蘇庭沅立了戰功，他便大度擢升。
有功即遷，屢戰屢升。
我坐在燈下不敢吭聲，周承乾的怒意源自何處……
蘇庭沅是在將功補過嗎？他一向對周承乾忠心耿耿，這是拼了命向周承乾表忠心嗎。
他所犯過錯皆是為了我……是我求他幫我……在冷宮裡，也是我一步步引誘他犯錯……
而他這顆心，從未真正背棄周承乾。
待到文武大臣悉數告退，塞外長風裹著黃沙，吹得帳簾起落翻揚。
我試探著開口，「要等到何時呢？何日開戰呢？」
周承乾看向我，不辨喜怒。
似乎在審視我臉上的神情，我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周承乾眯眼微笑，「蘇庭沅與你同袍多年，如今他拔擢，你不開心？」
我心裡咯噔一聲，這才察覺自己太過平靜了，若是以我曾經的性情，蘇庭沅被貶，我會哭求周承乾放過蘇庭沅。蘇庭沅升官，我會由衷為他開心。
可如今，跟蘇庭沅有關的一切，我的反應都過於冷漠。
該給周承乾怎樣的反應呢？太過平靜很詭異，有了情緒反應怕他起疑。
於是我緩緩從唇間溢出一絲冷笑，「我落難時，也未見他幫我，早割袍斷義了。」
「是嗎。」
我一副沒所謂的樣子，「還是我南楚相好靠得住，追來北秦護我，要不，你把我送給南楚算了……」
周承乾沒理我。他收回了視線，側臉冷戾仿佛覆了一層不羈冰霜。
恰在此時，機要閣官員匆匆走了進來，將情報盡數呈上。
緊接著，寧掣緩步走進，單膝跪地垂首，鐵臂上站著一隻蒼鷹。
那蒼鷹徑直飛向周承乾。
周承乾取下鷹爪上的信筒，看了眼信報，淡淡說了兩個字，「備戰，夜襲。」
我悚然一驚，快步向外奔去。
「徐硯。」周承乾低沉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猝然止步，回身看向他。
我曉得那信筒里等來了他要的消息。
要麼溫衍死了。
要麼溫衍拿到他想要的東西順利抽身了。
南楚也在等。
他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微微沖我笑了笑。
於是我輕輕垂首，默默退出營帳。
他什麼都不告訴我。
步出營帳，我按緊腰側佩刀，快步尋上那少年將軍：「主帥將令，夜襲南楚大營！命前鋒就地換上南楚甲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