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請求
陸房星與承華初見是在鳳陽附近的一間小廟。
那年阿娘接了個造像題記的活，當地剛過去一個災年，糧食收成終於穩定了，老百姓兜里剛有幾個錢就馬上捐了重塑神像還願，就怕遲了明年又歉收。
陸房星和阿爹便跟著阿娘一道在那間小廟住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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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主茹素，道場內不能開葷，但陸房星當時還是長身體的年紀，阿爹心疼她便偷偷打野雞烤了給她補充營養，又怕被發現了惹廟主不高興，常常撕一個雞腿塞給陸房星，讓她到道場後頭小樹林裡偷偷吃。
陸房星便是在那小樹林裡第一次見到承華。
她正用自己還不齊全的兩顆圓板牙抿著雞腿上的肉絲吃，一道黑影忽然朝她衝來，她嚇了一跳，以為是山中猢猻，下意識就是一巴掌，直接把那影子拍飛了。
沒想到竟是個小孩子。
瘦瘦小小，破衣爛衫，一頭雜毛，眼冒綠光。
除了臉蛋比猢猻漂亮些，和猢猻真沒什麼差別。
那小猢猻很識時務，一巴掌就知道自己打不過這個小姑娘，就老實在地上縮著不動了，只是眼睛仍然盯著陸房星手上的雞腿，還吞口水。
陸房星是獨女，家中雖然窮，卻給嬌慣得不行，護食得很。眼看猢猻竟敢覬覦自己的雞腿，發起脾氣來，馬上伸出舌頭轉著圈舔了一遍，雞腿上濕噠噠的全是口水，宣誓主權。然後警告地瞪了那小猢猻一眼，卻發現對方一點嫌棄的樣子都沒有（往日她這麼做阿娘都會很嫌棄地朝她做鬼臉，然後打她手心說她小氣），還在吞口水。
小陸房星倒也不是真的壞心腸，看樣子這小猢猻是真餓了。可她的雞腿已經舔過了，不能給人吃。於是陸房星想了想，四下一打量，就盯上了小樹林裡最多的那種玉蘭樹。
她跳起來摘了一朵最低處的玉蘭，遞到承華面前。
「你吃這個。能吃的。阿娘說的。」
承華明顯不相信，很懷疑地往後縮了縮。陸房星也不管，直接伸直了胳膊懟到他臉上，不容拒絕地塞進了他嘴裡。
承華被逼著吃下了人生第一朵玉蘭，不管飽，味道一般，但的確能吃，這小姑娘沒騙他。
陸房星問他「怎麼樣，確實能吃吧」的時候，他下意識點了頭。
於是迎來了第二朵，第三朵……
承華數了，那天他吃了二十八朵玉蘭花，晚上做噩夢都是玉蘭花從他喉嚨里滿出來。
後來每次陸房星到小樹林裡偷吃雞腿，承華都在，順手她就給承華餵花，還是不容拒絕，反正她也喜歡爬樹，爬上爬下，還覺得自己功勞挺大，小猢猻因為她才不用再餓肚子了。
反正從沒想過把自己的雞腿分承華一口。
後來阿娘終於發現他們父女的小秘密，把阿爹打了一頓，不是因為偷偷烤野雞，而是因為阿爹居然放心讓陸房星一個人去小樹林。什么爹啊，女兒才多大！
等她拽著阿爹在小樹林裡找到陸房星，陸房星當然活蹦亂跳一點事沒有，但承華已經差不多快被玉蘭花醃入味了。
那之後，承華才在阿娘的照顧下終於吃上了人吃的食物，包括雞腿。
阿娘後來也做過炸玉蘭花，挺好吃的，花瓣裹了面衣，酥脆飄香。
陸房星一個人吃了一整盤，根本沒注意承華一口都沒碰過，連看都不往那看。
……
「吃嗎？我在山腳大集看到的，沒想到北邊也有炸玉蘭花。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吃了。」
陸房星笑著拆開已經沁了油的紙包，往承華面前推了推，在價值千金的羊脂玉桌面上留下一道油漬。
「……」
陸房星沒察覺，又逕自從茶盤裡拿了一個小茶杯，揭了大肚瓶的封口倒酒，清香撲鼻，也往承華面前推。
「還有玉蘭酒呢！你聞聞，真是拿花瓣泡的酒。」
「……」
總算勉為其難拿起了酒杯。
陸房星滿意了，心想，這下童年情誼就算快淡忘了也該被鞏固回來了吧。
於是清了清嗓子，
「承華，我有事求你。」
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
磕托一聲，放回原位。
承華變回面無表情，垂著眼，看著酒液表面細微的漣漪。
其實按上輩子的記憶，承華應該是知道，是朱承鈺讓陸房星來獻身的。
但為求穩妥，陸房星還是稍微鋪墊了一下。
「你知道朱成鈺為了太子的事很是心煩，想要藉助你承天宮的力量替他掃除麻煩。」
「他知道我們是故交，也許有一兩份薄面，能……說得上話。」
不知怎麼，陸房星總覺得這裡承華像是冷笑了一下。
她也知道這個說法太虛偽，想到自己有求於人，理應展現誠意，有一說一。
於是猶豫了一下，改口道：「其實就是想將我獻——」
「——他說了，你就答應了？」
陸房星怔住了。
「什麼？」
「只要他說了，不管什麼要求，你都照做——你願意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承華的視線冷得冒冰碴，陸房星都忍不住哆嗦，忙解釋：
「不是，你誤會了，我不、我沒答應，不是，我只是假裝答應他，其實並不打算真跟你、嗯……」
承華的眼神好像更陰惻了。
「你為他守身？」
「啊？」
陸房星都不知道這話從哪算起。
承華恢復了冷漠的表情，覆著皮革護手的左手擱在桌上，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指尖一彈，酒液隨之震盪飄香，叮的一聲，是好瓷器。
他漫不經心道：「只怕娘娘願意守，有人偏不想娘娘守下去。」
陸房星一凜，聽懂了言外之意。
「……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不算太笨。」
「午間散場之後，承天宮閉門，但山路上與後山多了些不該來的人。」
「……我們府里的？」
承華睨了她一眼。
「喬裝改扮，等著造謠生事之徒。不管你守不守，今天你只要留下，就沒有回頭路了。」
「……」
「哪怕你現在就走，結果也是一樣的。」
「這樣的人，你還要替他守身麼。」
「嗯……嗯？不不，當然不，」
陸房星心想這算是坐實她之前的推測，朱成鈺就是故意要壞她名聲，做戲做全，還在承天宮附近安排了人手盯梢。
抬起頭，發現承華正盯著她，連忙解釋道：
「不是，我不打算走了。本來就是想問你今晚能不能讓我在承天宮過夜。」
承華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你……」
「是這樣，」
陸房星正色，終於說到自己多番考慮後的唯一出路，
「我想請你幫我，明日你奉命回宮時，帶我一起進宮。我要見皇爺，請旨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