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五石散


  「……你要和離。」

  「是。只不過我和朱成鈺當初是皇爺賜婚,和離由不得我們做主,必須請旨。我自己進不了宮,朱成鈺……也不會答應。所以只能拜託你了。」

  「……」

  承華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打量著她。

  陸房星道:「我知道擅自帶人進宮不合規矩,會讓你為難,所以哪怕皇爺降罪——」

  「不為難。」

  「——也由我自己承……誒?」

  他說什麼?

  

  陸房星小心翼翼地問:「你,答應了?」

  承華點頭。

  好像……太容易了些?

  她還以為公權私用進宮面聖這等大事,就算關係再好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看來傳說承華深得聖心,權勢滔天,當真滔天到皇宮都能隨便帶人進出啊。

  不過總算心中大石落地,人也放鬆下來,她才感到口乾,順手就想拿走承華面前那杯玉蘭酒潤潤嗓子。

  「嗯?」

  沒想到承華一把伸手蓋住了。

  她的手指觸到護手皮革冰涼的質感,慌忙縮回去。

  然後看見承華另拿了一隻茶杯,又拿茶壺替她倒上,推至她面前。

  「……謝謝。」

  真稀奇,難得被他服侍一次。

  待她喝完,承華問道:「怎麼想到和離,當初不是一心要嫁他?」

  陸房星訕訕的,總不能說她已經試過,不和離的那一輩子暗無天日,決不想再來一遍。

  就勉強找了個現成的理由糊弄:「今日你也看見了,朱成鈺與祝姑娘之間……對吧,我何必那麼不知趣。做個成人之美,各自解脫。」

  承華神色又暗了暗。

  「……吃醋?」

  陸房星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大怒:

  「怎麼可能!」

  「……呵。」

  顯然是不信的。

  還以為她是被戳中痛處急得跳腳。

  陸房星還是口渴,想再討一杯茶水,看著承華,承華卻不動了,抬著下巴冷冷看著她。

  果然,他的服侍最多也就這麼一點。

  只能自己費勁伸長手去夠那笨重的茶壺。

  承華就這麼看著。

  喝飽了水,她輕咳兩聲打掃嗓子,

  「總之謝謝你,承華。只要讓我見皇爺一面,其他事情不會再麻煩你,我自己能解決。」

  承華嗯了一聲,忽然不經意地問:

  「和離之後,你打算如何?」

  那當然是盡己所能,全心全意給朱成鈺下絆子,確保他絕對坐不上大位。

  得不到皇位,以朱成鈺那樣貪婪自傲的性格,定然生不如死,到那時她就可以笑看朱成鈺一生都在恥辱中度過。這絕對比一釵子扎死更讓朱成鈺痛苦。

  當然這也是不能說的。

  不過陸房星也想過,她不會把自己一輩子都浪費在朱成鈺這個爛人身上,等大位穩定,她看膩的那天,她也不耐煩在這京城裡呆著了,四處雲遊,去哪兒都行。

  這個告訴承華倒無妨。

  於是故作輕鬆地半開玩笑道:「自然是離開京城,離你們這些貴人越遠越好,逍遙自在去了。」

  「……越遠,越好?」

  「當然。」

  陸房星並未察覺有什麼不對,只見承華半晌沒說話,忽然哼了一聲,舉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她笑道:「怎麼樣,味道不錯吧?我就記得你喜歡玉蘭。」

  承華放下酒杯,面不改色。

  「嗯。喜歡。」

  「那便好。行了,既然已經談妥,我也不打擾你休息,你能找個小修給我安排間屋子暫住一晚麼?」

  承華不語,臉上忽然浮起一層薄汗,臉色也紅了些。

  「奇怪了,你屋裡四個冰鑒,比外頭涼快多了,這會兒倒出這麼些汗來。」

  汗水順著額角與眉骨滑落下來,承華微微闔上眼,呼吸似乎也重了些,刻意壓緩了,不肯急促。

  他這樣……

  陸房星耳朵熱了熱,挪開視線不敢多看。心想倒是從小就覺著承華好看,但那是小時候,長大了再這麼想,不合適。

  他們現在可沒有上輩子那樣難以啟齒的肉體關係,是清白的朋友互助。她很珍惜。

  為了掩飾尷尬,陸房星一面連忙站起來往外走,一面大聲打著哈哈,

  「我看你修道修得也不怎麼樣,花里胡哨,一個人要擺四個冰鑒,想來是心不靜,火氣太旺,功夫不到家。那你先歇著,我自己去找……」

  只聽身後嗵的一聲,忙回過頭,發現承華已經伏倒在桌上,手邊的杯子也打翻了。

  「承華!」

  陸房星嚇得連忙跑到他身邊,推了他一把,沒反應,正要推第二下,另一隻手的手腕就被死死握住了。

  「你還醒著?怎麼樣,知不知道——」

  「……走……」

  「什麼?」

  「……你走。叫其他人來。」

  陸房星聽得莫名其妙。嘴上叫她走,抓著她的手可一直沒鬆開,還越捏越緊了。

  「你別急。我馬上去叫人。你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嗎?可是中暑了,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叫大夫?」

  她順手拿過承華剛剛用過的酒杯就要倒茶,卻被承華一掌揮開,力道好大,酒杯飛出去砸在牆上,砰的一聲,又嚇一跳。

  但也把陸房星驚醒了。

  她不是真的蠢。眨眨眼,看著地上破碎的瓷片,又看看桌上飛濺出來的一點酒液。

  「……是酒?酒里有東西?」她喃喃。

  本來還不敢相信,卻對上了承華的眼睛,已經赤紅,漆黑的瞳仁深淵一般。

  「……天啊。」

  她不是沒有察覺的。

  祝結雨的突然出現,那抱著酒瓶的丫頭一直神色不定……

  只是陸房星一直以為朱成鈺和祝結雨目前最大的目標是給她造謠言,毀了她的名聲好娶平妻進門。

  下毒……他們在酒里下了什麼毒?那兩個人竟這麼狠毒,是要她死?

  陸房星一下子慌了神。

  是她認人不清。重活一趟和朱成鈺他們鬥法,死生自負,她不後悔。

  但承華何其無辜,這又不干他的事。

  她馬上去掰承華的手指,承華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絲毫也掰不開。

  她急了,「承華你放開我,去找大夫。你不知道,他們是要殺我,他們不知道你會、他們真會下殺手!晚了就來不及了,要找大夫配解藥——」

  承華的力氣何時變得這麼大了。她掰不開,急得自己頭上都冒了汗。

  「承華,你聽我的,放手,別怕,等大夫來了就——」

  「——我沒事。不是毒。」

  「什麼?」陸房星一怔,以為他在說胡話,「你怎麼知道?你不要瞎說,還是找大夫——」

  「我知道。」

  承歡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更加明顯。

  「……是五石散。我知道。沒事的,很快就過去了。我只是……熱。」

  陸房星知道他熱。他的掌心都快燙死她了。

  可,只是熱麼。

  她懷疑地看著承華。

  才一會兒他的頭髮都汗濕了,額前掉下幾縷碎發搖晃,半掩住他的眼睛。嘴角抿得極緊,顯然在忍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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