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戲


  一片譁然。

  祝結雨第一個銳聲哭道:「公主怎可以這樣污衊我爹爹!我爹爹為國盡忠,死後竟然還要遭人這樣羞辱!這不是寒了天下忠臣的心麼!」

  說著竟搖晃起來,顯得悲憤異常,情緒激動得都站不穩了。

  朱成鈺連忙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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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見了祝結雨滿臉的心碎,抬起頭,卻不是再和安國公主爭長短,而是直接看向高坐的壽王。

  「四哥,你的宴會,就由著十一妹這樣侮辱忠臣?這讓我們天家成了什麼樣子?」

  眾人的視線也跟著他看向壽王。

  只見壽王單手托著腦袋,不急不躁,噙著淡笑道:

  「什麼樣子?不就是正常人家,兄妹吵架的樣子。」

  「四哥!」

  「老八你著什麼急。方才你把十一妹罵成那樣,當著所有賓客的面訓孫子似的訓她。十一妹好歹是大姑娘了,你一點面子不給她。本來也是你們先提涼州的話頭,講得那麼起勁,博得個滿堂彩,出了風頭。十一妹插句嘴,你可以裝作不聽見啊,回頭跟她好好說,能私下裡解決的事,你非要跟她當堂吵架,她什麼脾氣你不知道?我離京多年都記得。剛才你吵贏了不說這話,現在眼看情況不對,哦,就來找我擋十一妹的火炮?我可不當這冤大頭。」

  壽王搖頭晃腦,一通胡話,居然還有他自己一番道理,一下子把緊張的氣氛攪散了。

  朱成鈺難以置信他這和稀泥的態度,懷裡的祝結雨顫抖得更厲害了。

  「四哥這是什麼話?難道你就由著十一妹往祝大人身上潑髒水麼!」

  壽王繼續搖頭晃腦。

  「嗯,你說得對,這確實不行。」

  「那四哥還不趕緊讓十一妹公開道歉!」

  「這——也不行。」

  「四哥!」

  壽王咧嘴一笑,

  「光道歉哪兒夠啊!」

  他轉頭看向安國公主,

  「說錯了話,不光要道歉,還要說清楚自己錯在哪兒。十一妹,你敢污衊祝大人,可是犯了眾怒。你看下面那些大人們都生你的氣了,他們心裡都覺得祝大人就是當今文臣典範,是他們的精神偶像。是不是啊,各位大人?」

  突如其來的一問,反而沒人敢應聲。

  之前互相交際時夸歸夸,吹上天也不打緊,可壽王問話這個場合,就屬於半個官方立場了,那這些大人們表態就得謹慎些。

  ——大家都是京官,今天能坐在壽王席上的沒有四品以下的。一個已死之人,嘴上怎麼夸都不過分,可真要公開表示那一個被貶出京的小小知縣是這群被朱佩紫的大人們的精神偶像,當今文臣典範嘛……

  眾人臉上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咦,大人們怎麼不說話了?大人們不表態,我們十一妹可怎麼道歉啊。李大人,你是禮部當家的,這事是不是你定一下?」

  慘遭點名的李大人硬著頭皮站起來,

  「這……這,祝大人之事,我們確實,確實,都是聽說,不甚了解。當然安國公主所言的確不妥。雖然臣等不敢要公主的道歉,可既然剛才壽王殿下說了,要公主說清楚,那便請公主把自己所知說清楚,給臣等一個明白。」

  「李大人!」朱成鈺橫眼過去,「你這是什麼意思?這等鬧劇,你還要她繼續說下去?」

  「臣……臣只是依禮建議,具體怎麼辦,既然是天家家事,還請殿下們自己裁定罷。」

  壽王一拍手,

  「那就趕緊說罷。十一妹,你言之鑿鑿,總不會是誆我們的吧?那也不要緊,知錯能改,你從哪兒聽來的流言蜚語,講清楚,再道個歉,你八哥一定原諒你!」

  安國公主不屑地抬起下巴,

  「流言蜚語?四哥管皇爺收到的前線軍報也叫流言蜚語麼。」

  「什麼,」壽王蹙眉,「是皇爺那兒的消息?」

  「不錯,皇爺早就收到涼州的軍報,韃靼大軍圍城,武威守城得到命令堅守不出,等待衛家軍馳援。然而武威知縣,你們口中的大忠臣,祝大人,卻在援軍到達之前縱民搶糧,鬧得城中大亂,布防失控。等衛家軍趕到時,根本組織不起像樣的防守和攻勢,這才導致了武威失守!祝知縣不是殉國,是以死謝罪!」

  「你胡說!」祝結雨叫道。

  「軍報上寫得清清楚楚,」安國公主冷笑道,「祝姑娘也在武威城內,你敢說沒有亂民搶糧?沒有布防失控?你敢說你父親死的時候是英勇作戰,死於韃靼人的砍刀下,而不是像個懦夫似的在房中自裁!」

  「爹爹沒有!」

  祝結雨掩面哭了起來。

  場面上一片寂靜。

  朱成鈺摟著祝結雨,心痛萬分,紅著眼瞪著安國公主,咬牙道:

  「你怎麼可以如此咄咄逼——」

  「——人命關天,這時候哭,怎麼不在武威城前第一批死在韃靼人刀下的將士前哭?哭給誰看?你哭了,本公主說的話、軍報上的白紙黑字就能被你哭成假的不成?」

  太誅心了。

  方才朱成鈺與祝結雨聯手給安國公主扣上的一頂大帽子,如今被她原封不動、甚至變本加厲地扣了回去。

  剛才不敢說話的眾人,此刻更加不敢言語一句。

  甚至看向祝結雨的眼神也變得微妙起來。

  祝結雨察覺了。

  「雨妹妹,別哭,我不信她的話。我相信你。就算所有人都不信,我知道,你是親歷者,我也是親歷者,我們經歷的才是真相。」

  祝結雨忽然推開了朱成鈺,抹乾淨眼淚,挺起脊背,雖紅著眼眶,仍堅定地看著安國公主。

  「公主說的不對!軍報也不對!」

  「哦?」

  安國公主反而笑了。

  「好,那你說,真相如何。」

  她不喜歡祝結雨窩在男人懷裡哭哭啼啼的樣子,但現在她敢自己站出來說話,她倒樂意給她一個機會,聽她一言。

  祝結雨知道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等著聽她要說什麼。

  她不能給爹爹丟人。這是她的立身之本。

  「爹爹與守軍確實收到了衛家軍不日馳援的消息,一開始也的確堅守命令,死守城門,城內商戶閉門,糧食派兵把守,限制供給。一天,兩天,涼州的百姓都知道爹爹在保護他們,都聽朝廷的命令,節約口糧,翹首以盼援軍。」

  「可是援軍沒有來!」祝結雨震聲道。

  安國公主皺眉。

  「軍令上寫著最快一月,最遲兩月,援軍必到。武威城中只有一個月的糧食,爹爹精打細算,硬是生生挨了三個月,可是援軍沒有來!」

  「敢問公主,可知三個月飢腸轆轆,食不果腹的城池,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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