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逼上絕路
祝結雨的聲音里都帶著哭腔，不是她方才柔弱可憐的哭聲，而是真正經歷過飢餓戰亂，真正見過死亡的那種悲愴。
「城中草根樹皮全部吃完，只要是個活物，貓狗兔鼠，連蟲子都吃了！城隍廟內的香土都被搶光了！只差易子而食，殺妻燉肉！公主可見過那樣的慘劇！」
「所以是的，我爹爹開倉放糧，百姓搶糧，你讓他怎麼阻止？難道真的要看到武威變成人間煉獄嗎！」
弱柳扶風的身體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連朱成鈺都看呆了。
他從未見過祝結雨如此據理力爭，她一向都是謙讓溫柔，從來不爭不搶的。
現在為了她父親的名譽，她不得不拼盡全力一搏。
在場所有人，本來還對她抱著微妙態度的人，此刻眼光里也流露出了欣賞。
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是啊，宴會開始前他們不是都聽過了麼，祝姑娘是跟著難民逃出武威的，她是親身經歷了戰亂和逃難的，她犯不著在這上面撒謊呀。
她怎麼會是沽名釣譽之輩。
「……呵。」
一聲冷笑，不緊不慢地飄來。
安國公主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被祝結雨的一聲聲質問鎮住。
她反而悠悠地換了個角度。
「祝姑娘，我敬佩你，你敢說出這些話，算你有擔當，是個好女兒。」
「可你知道為什麼馳援武威的衛家軍，拖延了四個月才到麼？」
祝結雨的睫毛一顫，下意識道：
「為什麼？」
「因為他們也沒糧啊。沒糧食就不能急行軍，趕一陣就要停下來等待補給，趕一陣就要停下來等待補給，而且越是往西，補給的速度越慢，等待的時間越長。」
「怎、怎麼會……」
「對啊，」安國公主笑道，「怎麼會呢？明明是急行軍，趕著來武威救命的，為什麼衛家軍會沒有糧草？既然已經知道糧草不夠，必須等待路上的補給，又為什麼要發給武威那種根本不可靠的消息，讓你們白等呢？」
「為、為什麼……」
安國公主的笑意不減，反而越來越明顯，甚至越來越猙獰，
「你猜啊。」
「……」
「你猜是誰，在糧草尚未籌措完畢的時候，就趕著衛家軍出發？」
「你猜又是誰，明知糧草不夠行軍不快的情況下，為了催逼戰果，逼著衛家軍做出無法實現的承諾，上報給皇爺答應兩個月馳援必到？」
「……」
安國公主仰頭大笑。
「正是剛才還親親熱熱地抱著你，與你共演英雄救美戲碼的八殿下啊！！」
「你休要胡說！」朱成鈺怒道。
安國公主收斂了笑意。
「是不是胡說我不與你爭辯，八哥，你在朝堂上的言論，想必在座的各位比我一個女子清楚。」
她繼續看著已經呆住了不動，半張著嘴看著她的祝結雨，
「祝姑娘，看在你為父出頭、是個孝女的份上，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其實當時，衛家軍趕到武威縣的時候，是有機會打贏的，起碼不至於淪落到馬上城破。」
「什麼？」
「四月圍城，累垮的不只是你們，還有韃靼人。韃靼人靠著劫掠武威城外的村落勉強度日，日子比你們城內好不了多少。你們到了極限，他們也到極限了。此時衛家軍趕到，你記得麼，第一波衝擊，他們是暫時打跑了韃靼人的。」
「……是，是的，」祝結雨恍惚道，「我記得，小柳說援軍來了，笑著說援軍把蠻子打跑了……可是……」
「可是為什麼，後來韃靼人打回來，那麼輕易就破城了？自然是因為你爹開倉放糧啊。」
「不是的！」祝結雨叫道，「爹爹開倉放糧雖然引起城中混亂，可是城中亂象與衛家軍出城殺敵又沒有關係，不需要衛家軍分出精力和人手來管啊！只要戰事平息，百姓的混亂自己就會平息了。」
安國公主冷笑，「看來還是有你不知道的事。」
「不知道什麼？」
「歷朝歷代圍城守城，官府開倉放糧就沒有不亂的。人都餓瘋了，再治理有方的官員在那種情況下都不能做到盡善盡美，亂就亂了，只要撐住打退敵人，勝利的喜悅會掩蓋一切。」
「可你爹不一樣。」
「你爹開倉放糧，放的，是軍糧。」
「……」
席間有懂的人倒吸一口氣。
「你可知道衛家軍一路奔襲，口渴肚餓，頂著體力不支打退第一波韃靼人，進城之後好不容易有了希望，能吃到補給，然後馬上轉頭再跟韃靼人大幹一場，守住城池，結果卻看見一個空蕩蕩的軍糧倉。那是什麼感覺，祝姑娘，我請問你。」
「我、我……爹爹他……」
「祝大人當然沒錯，他放糧給百姓，他就是百姓的青天大老爺。百姓一生辛苦，目光短淺是無可奈何，吃得眼前糧，哪管身後戍衛空防？」
「可祝大人飽讀詩書，他不知道軍糧倉的意義麼？他不知道等大軍一到，等的就是這一口救命糧來守城麼？」
「……」
「現在，你來告訴我，祝姑娘，武威失守，城中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衛家軍不得不撤回戰線重新布防，誰是罪魁禍首？」
「……」
「說完了？」
死寂的宴會上，只有壽王仿佛只是聽了個虛構的故事，事不關己，反而摸摸下巴，總結起來。
安國公主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也沒行禮，直接坐下了。
「十一妹這消息確實靈通啊，你到底跟衛家哪個少將軍好上了，這麼死心塌地，這麼多消息都告訴你。」
「四哥有心思管我，不如管管下面那個。」
「啊對。只是，這事也不好辦啊……」
壽王看著已經無力支持，跌坐在地的祝結雨，以及她身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的朱成鈺。
「你看吧，老八，叫你不要跟十一妹犟。現在怎麼收場吧，這可是你家惹出的麻煩。」
朱成鈺咬著牙，已經是如芒在背，今日一遭幾乎等於前功盡棄，等宴會散去，還不知這些文官背後會怎麼議論。
他拱手，正想說點場面話，先帶祝結雨下來再說。
壽王忽然一揮手。
「罷了，你還是別說話的好，一開始就是你話多惹出的事來。這樣好了，」
他忽然目光一轉，直直地盯上了一直在旁邊看戲的陸房星。
「不如老八媳婦你來說說，這件公案，該怎麼看？」
他話音剛落，身邊一直抱著美人的太子也鬆開了手，將目光轉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