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見王敦;帳中博弈
軍中大帳。
門口站著四名身高超過八尺的重甲大漢,手持長戟,如同四尊鐵塔。
王驚鴻停下腳步,解下腰間的佩劍,遞給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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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進去,撿重點的講,千萬別信口開河!」
「娘子放心,我做事最穩妥。」
李七安笑著整理了一下衣領,掀開厚重的熊皮門帘,邁步走入。
大帳內,燈火通明。
六個赤銅火盆內,銀絲炭燒得通紅,半點菸氣沒有。
正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沙盤,沙盤上星落密布的標著各種打擊目標,李七安一眼就認出了兩個字:建康。
沙盤旁邊,站著一個寬袍大袖,腰挎七星寶刀,兩鬢斑白的中老年男人。
他背對著李七安,手裡握著一個木棍(指揮棒),正對著建康城的地勢指指點點。
大帳兩側,站著十幾名披甲的將領,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濃重的煞氣。
李七安走進來的那一刻,十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沉重的壓力如同實質般壓在肩膀上,讓他的呼吸有些滯澀。
系統的體質強化讓他勉強穩住了身形,沒有在這些殺人如麻的將領面前露出怯意。
他沒有下跪,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打量著穿越以來見到的第一個歷史名人。
媳婦王驚鴻不算,史書上她的名字被「庶女」兩字一筆帶過。
但,歷史本就是一個認人打扮的小姑娘。
王敦留給李七安的背影,很是雄壯。
王敦沒有回頭,仿佛根本沒察覺到大帳里多了兩個人。
他不說話,兩側的將領也不出聲。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只能聽到火盆里木炭燃燒發出的細微爆裂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李七安的額頭開始滲出細汗,在別人眼中是嚇得,他自己知道,就是單純的熱。
這老狐狸,在給自己下馬威。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王敦才轉過身。
那是一張四方臉,有點黑,眉目極濃,眼神深邃,足見年輕時的才俊,否則,晉武帝也不會把襄城公主許配給他。
只是那雙眼眸並沒有多少波瀾,讓人感覺像是在面對深淵,也許,這就叫:「不怒自威」。
「父親,人,我帶來了!」
王驚鴻抱拳行禮。
「驚鴻,這就是你從秦淮河邊撿回來的贅婿?」
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悶威壓。
蜂目豺聲,不太對位嘛!
呵,歷史。
「回父親,正是李七安。」
「草民李七安,見過大將軍。」
李七安拱手。
「驚鴻說,你能造鹽。」
王敦半眯著眼,直接切入正題。
很明顯,他很失望。
「是。」
王敦走到大帳的主位上坐下,端起參湯抿了一口。
「把東西拿上來。」
一個甲士端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走進來,放在王敦面前的案几上。
掀開紅布,裡面是用上好瓷碗裝著的,滿滿一碗雪白的精鹽。
正是李七安在西院搞出來的東西。
一旁的心腹將領沈充走上前,伸出兩根手指捻了一點,放進嘴裡。
沈充閉上眼睛,品味了片刻,猛地睜開眼,對著王敦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將軍,成色極佳,比會稽貢上來的青鹽還要純淨三倍。」
大帳內響起一陣極力壓抑的騷動。
將領們互相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王敦放下茶盞,目光鎖定李七安。
「方子交出來,交由沈充掌管。」
王敦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在驚鴻的面上,本帥賞你千兩黃金,外加良田百畝。
往後你便在大將軍府掛個閒職,安穩過完下半輩子吧。」
他的意思很明顯:
交出配方,拿錢滾蛋,做個聽話的富家翁。
如果不交……
大帳外的刀斧手可不是擺設。
李七安心裡清楚,這種梟雄眼裡,只有握在手裡的東西才叫籌碼,交出配方的那一刻,自己這顆腦袋隨時都能被借去祭旗。
就像前世的老闆,雇了一批實習生,承諾轉正畫大餅,等項目結束了就裁員,連賠償金都不用給。
李七安迎著王敦的目光,搖了搖頭。
「大將軍這筆帳,算得差了些。」
李七安開口,聲音在大帳里迴蕩。
沈充手裡的刀刃咔噠一聲徹底合攏,眼神陰鷙下來:
「放肆!大將軍賞你活路,一個寒門賤民,也敢討價還價?」
王驚鴻的右手本能地搭在腰間,摸了個空才想起兵刃已交,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王敦沒有發怒,只是將手中的青玉茶盞輕輕擱在案几上。
「嫌少?」
王敦抬眼,神色漠然:
「你當知道,本帥帳前不養閒人。若無真才實學,莫說千金,便是你這條命,今夜也帶不出這道轅門。」
李七安扯了扯嘴角,徑直往前邁了三步,走到巨大的沙盤邊上。
守在大帳兩側的四名重甲衛士立刻踏前半步,鐵戟砸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李七安看都沒看那些甲士,順手從沙盤邊上抽出一支推演行軍的細木棍。
「大將軍以為,拿到方子,找幾十個老軍漢支起鐵鍋,就能坐收萬斛軍糧了?」
李七安拿著木棍,在沙盤上的江東地界畫了一個圈:
「建康城裡,顧、陸、朱、張四大家族把持著整個吳地的鹽道。
朝廷的鹽鐵司,明面上是司馬皇室的錢袋子,暗地裡哪一艘運鹽船沒有士族的乾股?」
他將木棍啪的一聲插在建康城的位置。
「大將軍倘若直接開爐煮鹽,成車成船地往外賣,結果只有一個。」
李七安抬起頭,迎上王敦的目光:
「建康台城會連夜下一道聖旨,將這雪花鹽定為私鹽毒鹽,扣上謀逆資軍的罪名。
到時候,四大家族聯手封鎖水道,各大糧商捂倉不賣,大將軍手裡的鹽運不出去,軍中糧草卻一天天見底。」
「大將軍這是在給自己找軍費,還是給建康的那些文官遞刀子?」
大帳內一片死寂。
沈充的眉頭挑了挑,按在刀柄上的手掌悄然鬆開了一些。
王敦盯著沙盤上那根顫晃的木棍,指節在膝蓋上有節奏地叩擊著。
「依你之見,這局該如何解?」
王敦身子微微前傾。
「經濟戰,做空他們。」
李七安吐出七個字。
「經濟戰?做空?」
大帳內的將領面面相覷,顯然沒聽懂這個詞。
「對,我們不賣,只換。」
「換?」
「不僅要換,還要挑人換。
而我,是咱家最好的人選。」
李七安語速極快,吐字清晰:
「先不入市面,只走暗線。
把極品雪花鹽分裝進名貴瓷瓶,以大將軍府的名義,白送給建康城那些清談名士、高門家主。
他們平日裡吃慣了帶苦味的粗鹽,冷不丁嘗到這等珍品,不出半月,宴客席上若無雪花鹽,便是失了士族體面。」
「等這幫老爺們的舌頭被養刁了,我們再抬高價格,否則就斷貨。」
李七安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到時候,一斗鹽,換三石精糧!
他們不換也得換!
我們要用這幾口鍋熬出來的東西,抽乾江東門閥的底蘊!
如果販賣到中原北地,一斤鹽,可換一批上好的戰馬!」
將領們看著這個文弱的贅婿,像在看一個瘋子。
用一碗鹽,去撬動整個江東的財富?
去對抗根深蒂固的士族門閥?
「他們若是不給呢?」
沈充忍不住插話,語氣里透著狐疑。
「由不得他們不給。」
李七安冷笑一聲:
「高門大族最在乎什麼?
臉面和命。
只要把控住源頭,斷了供給,私底下的黑市價格就會翻上十倍。
他們會自己帶著糧食,求著來換咱們的鹽。
這叫借雞生蛋,用門閥手裡的餘糧,來養大將軍的虎狼之師!」
「等門閥反應過來糧倉見底的時候,大將軍的戰船,怕是已經橫在長江渡口上了。」
這一番話說完,大帳內的火盆噼啪爆裂了一聲。
沈充面露駭然,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王敦。
這個年方及冠的寒門贅婿,竟然把建康城那些盤根錯節的門閥心理,摸得如此透徹。
這不是尋常行商的低買高賣,這是拿一碗鹽當鉤子,生生去勾江東世家的命脈!
王敦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突然,他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