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前對峙


  「顧夫人!」

  一道威嚴渾厚的聲音驟然響起,打斷了周遭的竊竊私語。

  是裴卿衍的父親,也是當朝左相,裴之煥。

  只見他微眯著雙眸,看向沈晚檸的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與輕蔑。

  「顧彥昭通敵叛國的罪證,此刻仍擺在陛下的御案上,人證也還在大理寺的牢中。陛下念在你乃一介婦人,不清楚其間內情,更念在顧家先輩曾為我大棠英勇而戰,方才網開一面,饒了你的性命。你可莫要,辜負了陛下的聖恩。」

  最後幾個字,他咬得極重,威脅之意尤為明顯。

  若是前世的沈晚檸,此刻定然已經被唬住了。

  可如今的她,什麼樣的罪沒受過?什麼樣的苦沒吃過?

  死,有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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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戎奴隸營的那三百多個日夜的煉獄裡,她早就明白,這世間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於是,她微微仰起頭,一雙眸子緊緊盯著裴之煥,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顧家滿門忠烈,鎮守北境三十載,從未丟過一寸山河!我夫君顧彥昭,十六歲從軍,十九歲獨守北境邊城。十年來,與北戎交戰數十次不止,身上大小傷痕無數,鬼門關都不知去了多少回!」

  「而這一次,他為護全城百姓撤離,帶著三百死士斷後,身中十七箭,左臂被北戎人活活砍斷,就連頭顱都被馬蹄踏碎!」

  「是他死無全屍,才換來城中兩千百姓活命!他怎麼可能通敵叛國?!」

  最後一句,已是撕心裂肺,連聲音都如同被鈍刀劈過一般,沙啞得不成樣子。

  沈晚檸就這麼死死盯著裴之煥,眼底的紅,如同泣血。

  「裴大人,我夫君的棺槨,此刻就在城外!你可敢去看上一眼?可敢去看看,你口口聲聲說的通敵叛國之人,最後究竟是如何戰死的?!」

  嘶吼聲落下,宮門外頓時鴉雀無聲。

  唯有漫天大雪,依舊洋洋灑灑,落在這方寸天地間,仿佛要將這世間所有的污濁與冤屈,都掩埋在這片無盡的蒼白之下。

  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一位大人開口:「可是顧夫人,陛下案前,鐵證如山……」

  沈晚檸嗤笑了一聲:「是何鐵證?幾封不知誰人偽造的書信?」

  裴之煥眼底覆上刺骨寒意:「書信你大可辯稱是偽造,那人呢?牢里關著的,可是顧彥昭麾下的親信!他親口證實,顧彥昭多年來倒賣軍糧給北戎人,難道這也是偽造的?」

  若不是那人證的口供,皇上也不會如此篤定顧彥昭叛國,朝中其他官員,更不會連給顧彥昭開脫的機會都沒有。

  裴卿衍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停在沈晚檸一步開外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聲音清冷得沒有半分溫度:「裴某知曉顧夫人喪夫之痛,情難自抑。然聖意已決,鐵證在前,夫人再這般當眾喊冤,鬧至不可收拾,只怕連寧王府都要受你牽連。」

  「望夫人,三思。」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慢。

  沈晚檸知道,這短短的兩個字里,承著上百條的人命。

  劉氏也趁勢撲了上來,死死攥住沈晚檸的胳膊,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壓著哭腔哀求:「晚檸啊,莫要再說了!你就當可憐可憐娘,別再犟了,成不成?」

  是啊,鐵證在前,還有什麼可犟的?

  再鬧下去,觸怒龍顏,別說是她和鎮遠侯,就連寧王府都得跟著遭殃。

  可那又如何?

  前世她乖乖接了聖旨,還不是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活得好好的!

  可他們憑什麼活得好好的?

  他們憑什麼踩著她和顧彥昭的屍骨,活得好好的?!

  所以這一世,她偏要犟到底。

  哪怕最後,她依舊不能活,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拉上整個寧王府陪葬!

  於是,沈晚檸再次看向裴之煥,嘴角的笑,竟是那般決絕而悲涼。

  「哦?親信?既是親信,那不妨,讓我與之當面對峙!我倒要看看,是真的親信,還是不知被何人收買,妄圖毀我夫君清白的惡賊!」

  此話一出,周遭頓時響起一片倒抽氣之聲。

  沈晚檸捧著顧彥昭的靈位,膝行上前兩步,看著頒旨的公公,聲如泣血:「顧彥昭之妻沈晚檸,願與惡賊當堂對質!若不能證明我夫君清白,沈晚檸甘願以死謝罪,以報聖恩!」

  說罷,她重重磕下頭去,砸在雪地里,寂靜無聲。

  可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

  直到沉悶的撞擊聲陣陣傳來,直到膝前的白雪被染出刺目的殷紅,終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宮門內匆匆而來。

  「陛下有旨……」

  尖細的嗓音劃破了風雪,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驚惶,「宣顧沈氏,即刻入宮,當堂與人證對質!」

  沈晚檸伏在雪地里,聽著這道足以改變她命運的旨意,心口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滾燙。

  此生,到底是生是死,就看今日!

  「臣婦,謝主隆恩!」

  沈晚檸重重磕頭,眼前倏然一黑,差點整個人都栽進了雪地之中。

  好在,撐住了。

  她強撐著身子站起,見懷中靈位不知何時沾了雪,便連忙拂去。

  指尖撫過『顧彥昭』二字時,一股莫名的酸澀感忽然從胸腔內溢出,直衝鼻尖。

  其實她嫁去邊城三年,與顧彥昭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說得上話的,也只有兩次。

  第一次,是她初到邊城那日,他剛從戰場上下來,盔甲未卸,周身血污。

  他說:「末將顧彥昭,奉旨迎親。」

  她回:「見過將軍。」

  第二次,是他率領一眾將士組織城中百姓撤退。

  他說:「照顧好自己。」

  她回:「將軍小心。」

  三年,他們空有夫妻之名,卻不曾有夫妻之實。

  所以前世,她才捨得下顧彥昭的靈位,才會不顧及他的身後名,接下聖旨,害他被萬人唾罵,連屍體都無法葬回顧家祖墳。

  可這一世不會了。

  這一世,她雖不知最終能不能阻止那道降罪的聖旨落下。

  可她知道,方才宮門前的呼喊和磕頭,會被傳揚出去,待明日,滿城百姓皆會知曉顧彥昭之妻於宮門外喊冤。

  十日後,整個大棠的百姓都會記住顧彥昭的功績。

  他不會是一個被千夫所指的罪人。

  至少,這世間會有一部分人,認他作英雄。

  思及此,沈晚檸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口翻湧的情緒,方才抬步朝著宮門口走去。

  卻不想,剛走出一步,身旁便傳來了裴卿衍的聲音。

  壓得極低,低到或許只有她和劉氏聽得到。

  他說。

  「晚檸,你不願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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