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臣的親人,只剩嫂嫂一個


  天,不知何時就飄了雪。

  洋洋灑灑,無聲無息。

  顧彥禮前腳剛下馬車,後腳宮裡的內侍便抬著步輦來了。

  行了禮後,便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下,又趕忙往他膝上蓋了兩層厚毯子,這才晃晃悠悠地往裡走。

  雪片子一片片落在他的臉上,寒氣似活物般,穿透皮膚,往他的骨頭縫裡鑽。

  好在,幾名內侍的腳程快,不一會兒便到了御書房外。

  御書房裡燃著地龍,暖得像春日。

  顧彥禮進來時,刑部尚書鄭大人已經在了。

  他站在御案右側,見顧彥禮進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落在顧彥禮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

  前往sto55.🎉co🌸m,不再錯過更新

  皇上坐在龍椅上,手裡翻著一本奏章,抬眼看見顧彥禮要行禮,當即擺了擺手:「免了。賜座。」

  內侍忙搬了把圈椅來,墊了厚褥子,擱在御案左側。

  顧彥禮謝了恩,扶著椅背慢慢坐下,又咳了兩聲,方才有氣無力地靠進椅背里,凍僵的手指卻依舊微微蜷著。

  皇上將奏章合上,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拼著半條命進宮,是為了你嫂嫂的事?」

  顧彥禮緩緩頷首,聲音虛弱:「回稟陛下:是。」

  刑部尚書鄭大人適時接了話頭,拱手道:「陛下,事關人命,不可徇私……」

  話未說完,皇帝便擺了手,「朕還什麼都沒說,鎮遠侯也不是徇私之人。」

  鄭尚書連連點頭稱是。

  顧彥禮靠在椅背里,又咳了兩聲,等他們君臣二人演完了,方才抬眸看向鄭尚書,聲音虛弱又低啞:「鄭大人,去侯府拿人的那幾個刑部差官,已經被本候殺了。」

  御書房裡倏地靜了下來。

  鄭尚書的臉色猛然一僵,連著皇帝的臉也陰沉了下來。

  只等顧彥禮又咳了兩聲,鄭尚書才回過神來,聲音陡然拔高:「你說什麼?!鎮遠侯,你,你怎敢……」

  顧彥禮看著他,面上沒什麼表情,仍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連聲音都虛弱得厲害,仿佛殺了人的他,才是受害者一般。

  「他們未得通報,擅闖侯府後院。」

  聞言,鄭尚書臉色一僵。

  擅闖後院。

  就算是刑部拿人,也該在前院通報,等女眷到了前院再拿人。

  便是尋常官宦人家,也沒有直接衝進後院拿人的規矩。

  可見,這刑部上下,是半點都沒有把鎮遠侯放在眼裡。

  皇帝的臉色又沉了一分,看向鄭尚書的眼神里,已經凝著不悅。

  就算顧家今非昔比,可功績擺在那裡,通敵的罪名一日未定,顧彥禮就一日是世襲的鎮遠侯。

  刑部的人闖進侯府後院,非但是不給顧家人臉面,也並未給皇權臉面。

  鄭尚書的額上,已經落下了冷汗,他心知此事可大可小,當下也是緩了緩,才強撐著道:「即便如此……你,你也不能……」

  「咳咳咳……」顧彥禮一陣輕咳,打斷了鄭尚書的話,而後喘了兩口氣,才開口:「他們還拔了劍。」

  鄭尚書怔愣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御書房裡再一次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地龍里炭火偶爾爆出的一聲輕響。

  鄭尚書這才反應過來,猛地轉頭看向皇帝,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陛下!微臣不知底下的人會如此行事!臣只是批了拘票,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竟敢……」

  皇帝冷哼一聲,「鄭懷遠!你刑部的人,當真是好大的膽子!連先帝的旨意都敢忘?!」

  那道旨,是顧彥禮四歲時頒下的。

  那年他隨父入宮,被一個不知輕重的帶刀侍衛驚嚇,當場便犯了病,險些沒救回來。

  先帝震怒,下旨申飭,說顧家為國戍邊,滿門忠烈,顧家幼子的命就是大棠的命,以後凡在鎮遠侯府內拔劍者,一律視作刺客,可當場誅之。

  這道旨意,至今還壓在宗人府的舊檔里。

  刑部的人闖進侯府後院拿人,已經是不給顧家臉面。

  竟還敢拔劍?!

  這豈不是自己把脖子伸到了顧彥禮的刀下?!

  死了活該!

  鄭尚書跪伏在地,額上冷汗涔涔,磕頭如搗蒜:「臣知罪!臣管教不嚴,臣失察!求陛下恕罪!」

  皇帝冷哼一聲,正要再斥,外頭忽然傳來內侍的通稟:「陛下,永寧縣主求見。」

  皇帝皺了皺眉。

  倒是聽聞昨日宴席上,永寧那丫頭也在。

  只是,怎麼進宮來了?

  她何曾同鎮遠侯有這樣的交情了?

  心下狐疑,卻還是沉聲開口:「宣。」

  不多時,永寧縣主便進了御書房。

  一身素淨的宮裝,進來後先給皇帝行了禮,又朝顧彥禮微微頷首,方才開口:「陛下,臣女今日冒昧求見,是為了昨日在裴府之事。」

  她頓了頓,看了顧彥禮一眼,聲音清朗:「臣女昨日就在花園裡,並未看見顧夫人推了周姑娘。」

  鄭尚書猛地抬起頭,「縣主不曾瞧見,不代表旁人不曾瞧見。」

  永寧縣主沒有看他,繼續道:「所以臣女以為,刑部該先遣人去昨日在場的各家都問一問,看看到底有幾人瞧見顧夫人推了人。再把那幾人叫齊了,與顧夫人當面對峙,才算公平。總不能憑周家一張狀子,便定了人的罪。」

  皇帝沉默了片刻,看向顧彥禮。

  顧彥禮靠在椅背里,低低咳了一陣,方才啞聲道:「縣主說得在理。可就算有人能證明真是本候的嫂嫂推了周姑娘下水,也不能因此就定了嫂嫂的罪。」

  皇帝眉頭微挑:「為何?」

  「因為周姑娘到底是怎麼死的,還難說。」

  話音落下,御書房裡落針可聞。

  皇帝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問:「你懷疑有人害死周家女,嫁禍你嫂嫂?」

  顧彥禮垂眸,掩唇咳了兩聲,再抬眼時,面上那點冷意已經散了,又恢復成那副病弱無力的模樣。

  他聲音很輕,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來的。

  「陛下,臣的親人,如今只剩下嫂嫂一個了。」

  他說著,撐著扶手緩緩站起,身形晃了晃,卻還是穩穩地行了個大禮。

  「兄長冤屈未雪,臣已愧對顧家滿門。若今日連嫂嫂也被冤枉構陷,臣……無顏面對顧家列祖列宗。」

  「求陛下,明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