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接得住
眼見著顧彥禮都出現了,刑部的人當即換上了笑顏,只是那笑浮於表面,半點都沒進眼睛。
「侯爺言重了。我等不過是奉命辦事,周家遞了狀子,堂官批了拘票,這才上門來請顧夫人回去問話。侯爺也知,人命關天,刑部不敢耽擱。」
話說得客氣,可那幾名捕快的手雖仍按在刀柄上,那副鐐銬,也還明晃晃地拎在手裡,沒有半點要收回去的意思。
沈晚檸看在眼裡,心頭冷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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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人敢直接闖進鎮遠侯府的後院拿人,分明就是沒把顧彥禮這個病秧子侯爺放在眼裡。
只是礙著「鎮遠侯」三個字還掛在門楣上,面上不得不維持幾分客氣罷了。
若顧彥禮沒有及時出現,只怕這鐐銬已經鎖在她手腕上了。
思及此,她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淡淡,卻足夠清楚:「不是我不願配合。只是你們今日這陣仗,分明是已經將我定了罪。我若就這樣跟你們出去,鎮遠侯府的顏面往哪裡放?我亡夫的名聲往哪裡放?」
為首那人臉色微變,剛要開口,沈晚檸卻沒給他這個機會,接著道:「我可以跟你們回去。但誰說是我將人推下水的,你們也得將那人一併請去刑部問話,否則便是誣告,我不認,也不會跟你們走。」
刑部幾人相互看了一眼。
此事倒是好辦,尋個小官家的女兒,也不會得罪什麼貴人。
當下就要點頭應下,豈料沈晚檸的話還未說完:「還有,昨日裴府花園中,在場的人不少。我嫡姐裴夫人,永寧縣主,還有當時就在池邊賞梅的幾位貴女……幾位方才不是說,人證物證俱在?還請一併都請去刑部,我既然敢在御前與人對峙,證明我夫君清白,如今也不怕在刑部對峙,還我自己清白。」
刑部幾人聽完這話,個個變了臉色。
永寧縣主是什麼人?
安陽長公主的嫡親女兒,宗室貴女,莫說刑部,便是大理寺見了也得客客氣氣的。
裴夫人背後站著的又是當朝左相裴之煥。
這兩個人,刑部哪一個惹得起?
就算不請這二人,便是其他貴女,也都是達官貴人家的女兒,他們若是要去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肉有幾斤幾兩重。
為首那人喉頭緊了緊,眉心一沉:「只是請夫人回去問話而已,何必牽扯旁人?」
一聽這話,雲霜便不高興了:「這位大人說話好生奇怪,什麼叫牽扯旁人?莫不是周姑娘落水時,那花園裡只有我家小姐?還是說,刑部斷案,也挑個軟硬?」
這話只差沒挑明了刑部這幫人如今就是在欺負沈晚檸,欺負鎮遠侯府。
刑部的人臉色驟然一沉,「我等只是奉命辦事,你這丫頭何必把話說得這般難聽?今日我有拘票在手,難不成你們侯府還敢阻撓刑部辦案?」
那人說著,回頭看了正以帕掩唇的顧彥禮一眼,眼底不自覺透出一股子輕蔑,「侯爺是個明事理之人,總不會如此為難我等。」
顧彥禮半個身子都靠在歡壽的身上,聽到這話,便又咳了兩聲,方才抬眸看向那人,毫無血色的雙唇微微勾起了一抹笑:「可惜,本候素來不明事理。」
話音剛落,幾名黑衣侍衛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院中,不過眨眼工夫,便將那幾名刑部的人團團圍住。
刑部的人被這陣仗嚇了一跳,本就按在刀柄上的手更是下意識地有了動作。
只聽『噌噌』幾聲,刑部的人都亮了刀劍。
雲霜見狀,忙將沈晚檸往身後拽去,小臉嚇得歘白。
而顧彥禮掩在帕子底下的臉上,卻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
刑部為首那人說話的聲音都開始發抖,卻仍強撐著一股子硬氣,「看來侯爺今日是非要護短了?是要將國法視為無物?」
顧彥禮懶得理會蠢貨。
身旁的歡壽卻揚了聲,「先帝曾賜殊榮,凡在侯府之內拔劍者,無論何人,皆可視作刺客,當場誅之。」
話說到這兒,歡壽微微頓了頓,這才又道:「幾位若能留住性命,再談國法。」
刑部幾人似乎此刻才如夢初醒,紛紛鬆手,刀劍叮叮噹噹砸了一地,方才還明晃晃的殺氣,頃刻間碎了個乾淨。
為首那人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額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磕頭如搗蒜。
「侯爺饒命!小的們一時糊塗,絕無冒犯侯爺之意!侯爺饒命!」
其餘幾人也跟著下跪磕頭。
可顧彥禮卻只抬眸看向雲霜,「捂住你家小姐的眼睛。」
雲霜愣了一瞬,很快便反應過來,忙抬手捂住了沈晚檸的雙眼。
緊接著,幾道慘叫聲響起。
仿佛只是眨眼間,偌大的落雪堂內便只聽得到雲霜受驚後的喘息。
沈晚檸抬手,輕輕將雲霜的手從眼前拉了下來。
雲霜這才回過神來,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小姐,別看……」
可沈晚檸已經看見了。
幾具屍體橫陳在落雪堂前的青石板上,鮮血從身下緩緩淌開,滲進小徑旁那一層厚厚的積雪裡。
沈晚檸看著那一地血色,面上沒什麼表情。
她前世見過很多死人。
凍死的,打死的,餓死的,被狼咬死的。
她也見過很多血,多到已經分不清哪一灘是別人的,哪一灘是自己的。
眼前這些,何足懼之?
她抬起眼,看向對面的顧彥禮。
駝青色的氅衣之下,病弱單薄的身軀微微躬著,臉色蒼白得幾乎有透明,似是隨時都會被這滿院風雪雲吞。
卻又偏偏撐起一股子強大的氣場,仿佛有他在,這天,便塌不下來。
顧彥禮咳了兩聲後,才抬眸看向她,眸色陰沉,沒有說話。
沈晚檸也沒有說話,卻緩緩頷首,是在用眼神告訴他,她接得住。
接得住他接下來要去做的事,也接得住這侯府里即將掀起的腥風血雨。
顧彥禮心頭猛地一跳。
他知道如今的沈晚檸已經同從前不一樣,她不是什麼嬌滴滴的女子。
他想,或許是因為邊城一戰,她見過了太多的鮮血和屍體,所以,會比尋常女子要更為鎮定。
可,他沒想過,她的眸子裡,竟是連一絲半點兒的懼意都沒有。
有的只是一片沉靜的瞭然,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也早就做好了與他並肩的準備。
他掩唇又咳了兩聲,借著帕子的遮擋,壓下心頭那絲異樣的情緒,聲音恢復了往日的虛弱與平淡:「我要進宮一趟。嫂嫂留在府中等我消息。」
沈晚檸點了點頭:「好。」
顧彥禮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往外走。
直到顧彥禮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雲霜才敢鬆開攥著沈晚檸的手,小臉依舊白得像紙:「小姐……侯爺他……」
「沒事。」沈晚檸打斷她,聲音很輕,卻格外鎮定:「讓人把這裡收拾乾淨。別讓血凍在地上,不好清理。」
雲霜一愣,這才應了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