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四年前
那一瞬,裴西以為許觀魚認出自己就是當年被害人的兒子了,他眼神一凜,微笑卻沒變半分,看著許觀魚。
淡極生艷,清麗絕倫。
很難有人在眉目清透淺淡的情況下做到驚艷無雙,精緻美麗,但許觀魚做到了,甚至因為她過於平寂的眼神和表情,還多了分凜然不可犯的清冷出塵,襯得她身上的地攤貨都跟秀場定製似的。
他唇角微彎,「我確定我們之前沒有見過。」
許觀魚古井無波的表情終於變了,帶了些挑釁似的鋒芒,「確實沒見過,但絕不是陌生人。」
年輕的小警察都開始抓頭了,本來以為只是簡單的酒後糾紛,怎麼突然變成羅生門了,「你倆沒見過,那不就是陌生人嗎?許小姐,你受傷了,是不是神智受了什麼影響?」
許觀魚垂眼,她的確頭暈目眩,一直忍著噁心,但不至於神智錯亂,「十天,你讓人跟蹤了我五次,換了三台車,今天這台邁巴赫是第一次出現。」
「因為這次是你第一次親自過來。」
她抬眼對上裴西的眼睛,「我說的對嗎?」
裴西笑著移開眼,不動聲色地看了助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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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後背唰得一下全是冷汗,甚至不敢直視裴西的眼睛,誰能想到許觀魚竟然敏銳到這種程度呢。
警察絲毫沒有感受到剛才那一秒的詭譎壓迫,眼裡的裴西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裴先生,這是真的嗎?」
狡辯掙紮實在有失風度,裴西優雅地翹起一條腿,雙手交叉放在膝頭,身體微斜,「是的,不過和這件事沒有關係,只是因為我剛回國,需要一位女性保鏢,許觀魚小姐在業內非常有名,所以我派人觀察她的實力。」
他看著許觀魚,眼神真誠溫柔,「許小姐,要是因為這個給你帶來了什麼困擾,我很抱歉。」
許觀魚眉頭微蹙,看了他幾秒,找不到任何破綻,甚至對方的氣質讓她覺得自己剛才感受到的冷漠和疏離都是一種錯覺。
「沒事。」
警察鬆了口氣,這位裴西來頭很不一般,要是真的被坐實跟蹤騷擾女性,情況可不是他們幾個片警能處理的。
話題回到今晚的事情上,雖然被告知這位是業內有名的高戰力女保鏢,但在警察看來不過就是一個單薄美麗的年輕姑娘,何況還一身傷,詢問的語氣都格外柔軟,「許小姐,惡意討債也是違法的,周程溪如果要是經常這樣,可以對他追究法律責任的。」
許觀魚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自己不知何時蹭掉一片皮的手背,「不用,他平常不這樣,今天只是因為喝醉了,要是他清醒的時候敢這樣,我早把他打趴了。」
警察對視了一眼,心裡還是覺得許觀魚和周程溪應該是男女朋友吵架,但也沒說什麼,「你們可以離開了,周程溪這邊等他醒了我們詢問過後再說。」
許觀魚應了一聲,起身就走。
裴西站起來,不急不緩地跟了出去,但對方已經沒影了,他走向自己的車,助理跟在身後不敢言語。
「跟蹤的那些人,全換了。」
「是。」
他的手剛觸到車門,一個黑影閃過,「嗵」的一聲,他被狠狠按在了車門上。
助理嚇了一跳,「先生!」
裴西伸出手掌阻止了要衝上來的助理,示意對方先離開。
助理遲疑了一下,表情糾結地走開了。
「許小姐,這兒可是警局的停車場。」裴西身體微微後仰,即使咽喉上橫著許觀魚的小臂,也沒有丟失半分涵養和風度,「你應該耐心再等等的。」
許觀魚絲毫不顧忌,冷嗤,「這麼昏暗,就算從監控上看到了,只會以為我們兩個在調情。」
說著她手臂用力,「說,你到底為什麼跟蹤我。」
裴西垂眼看她。
她的衣服被周程溪撕爛了,露出半個肩膀上支棱著嶙峋的鎖骨,還有一點曖昧的圓弧,白得過分的皮膚在海城十二月近乎零度的天氣里凍得發紫。
裴西嘆了口氣,「我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他突出的喉結貼著許觀魚小臂的皮膚微微滾動,她手指瑟縮,不自覺地卸了一點力,「你覺得我會相信你?你要是真想委託我,直接去公司就可以了,根本用不著跟蹤,就算是要考察我的實力,也大可讓我和同事對戰一局,謊言實在太蹩腳了。」
裴西抓住她的手腕,語帶笑意,「我絕對沒有惡意,稍微松松,真的要窒息了。」
這句話許觀魚倒是相信的,她雖然不知道這個裴西到底是幹什麼的,但一定非富即貴,這樣的人要真想對她做點什麼,根本不用大費周折。
她鬆開手,退了一步,「說吧。」
裴西脫下身上的大衣遞過去,「先穿上,我怕我話沒說完你就凍暈了。」
對許觀魚來說惡意不需要理由,但善意背後一定有所企圖,她沒有伸手,「不用。」
裴西卻已經抖開衣服披在了她身上,「今天過寒潮,就別逞強了。」
許觀魚凍得渾身僵硬,遲疑了一瞬,長到她腳踝的大衣就已經裹在了身上,突然襲來的暖意讓她根本無法拒絕,神經都不受控制地鬆懈了,鋪天蓋地的眩暈讓她乾嘔了兩下,眼前一黑,栽了過去。
裴西伸手一撈,就把人接住了。
溫柔消散,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半靠在懷裡的人,無法再偽裝任何情緒,似乎要在許觀魚臉上找到當年法庭上痛哭的那個小女孩的影子。
可惜只有全然的陌生。
十四年過去,除了仇恨銘刻於心,其他任何東西都在時間的洪流中被沖淡了,就連殺害他母親的兇手許心鏡的臉他都記得不太分明了,何況是對方的女兒。
「先生,這是怎麼了?」去而復返的助理問。
裴西伸手摸了摸許觀魚的後腦勺,一個凸起明顯的腫包,「估計是輕微腦震盪,先送去醫院。」
助理拉開門,接過許觀魚放進后座,裴西繞到另一邊上了車。
夜晚詭異沉鬱,黑色的車殘影划過,像是在路燈昏黃的光影上撕開延綿的傷口。
「先生,前面路面在翻新,會有些顛簸。」助理道。
裴西斜靠在扶手上,一隻手抻著腦袋,臉上沒有情緒,「嗯。」
車身很重,顛簸並不厲害,但許觀魚徹底失去意識,身體完全不受控制,軟軟地往座位下滑動。
裴西冷眼看著,在許觀魚徹底滑下座位的一瞬間,一把抓住了對方的胳膊。
這麼一拉,許觀魚半癱在了座位的空隙間,上半身斜向裴西,腦袋靠在了他的腿上。
裴西垂眼看著這張清冷美麗的臉,和他記憶中那個半張臉都是她母親的血,頭髮和睡衣都被血浸透的七歲小女孩完全對不上號。
「爸爸……」許觀魚囈語。
爸爸……
「爸爸!」安靜莊嚴的法庭上忽然划過一聲悽厲悲傷的大喊,七歲的許觀魚掙開奶奶的手,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和敏捷,穿過一個個想要抓住她的法警和大人,撲到許心鏡面前抱住了他的腿,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我爸爸是好人,他沒有做壞事,你們放開他!」
「求你們了叔叔,我爸爸是好人,他沒有殺人!」
她玉雪可愛的臉上全是眼淚,稚嫩的聲音充滿與年齡不相符的痛苦和絕望。
但沒有用,許心鏡還是被帶走了。
十五歲的裴西站在人後看著,比起仇恨,他覺得噁心。
那些人看著他母親被害的現場照片時,還敵視厭惡的眼神,此時卻因為小女孩的哭聲變得同情憐憫。
就好像許心鏡是無辜的,就好像那個小女孩不應該失去爸爸,而他母親就活該被殺一樣。
噁心,太噁心了。
裴西攥緊了手。
「先生!」助理疾呼。
裴西回過神,他的手掐在許觀魚布滿淤痕,纖細而修長的脖頸上,而許觀魚的臉已經漲得發紫,嗓子裡響起瀕死的嗬嘶聲。
裴西鬆開手,俯身撈起許觀魚在座位上坐好,給她系好安全帶。
助理鬆了口氣,擦掉額上的冷汗,加了油門,恨不得一秒到醫院,就怕途中再出現什麼意外。
「後腦有多次撞擊的痕跡,輕微腦震盪,脖頸還有其他地方都有多處軟組織挫傷,再加上感冒發燒才會昏迷,你是她什麼人,她這是怎麼了?」護士狐疑地看著裴西,「要是暴力事件,我們可是要報警的。」
裴西溫和有禮,「只是被醉鬼騷擾了,我們剛從警局回來,對方已經被帶走了。」
他實在是高大英俊,氣質出塵,護士對於自己剛才的揣測感到羞愧,臉都紅了,「哦,我說呢,看你也不像壞人。」
助理送走護士回來,「先生,我讓人來接你,我在這兒守著吧。」
裴西已經坐在了沙發上,「不用,我要等她醒來。」
「您實在不必如此。」
裴西笑意盈盈,像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好事,眼神直勾勾的,「你不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嗎?」
「什麼機會?」助理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口水,神經緊繃。
「接近許觀魚和許心鏡,挖出許家的秘密,破解當年的真相,甚至是……找到我父親機會。」
裴西轉頭看向躺在病床上無知無覺的許觀魚。
「這麼多年,她一直堅信許心鏡是無辜的,暗中調查卻毫無進展,我可以幫她啊。」裴西微笑,「我真是好奇,當她查清楚許心鏡就是殺人兇手,根本無法洗白的時候,究竟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會和十四年前一樣……嚎啕大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