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發霉的饅頭不能吃
裴西邀請許觀魚一起吃飯,被理所當然地拒絕,他沒有強求,將許觀魚送到了那條熟悉的巷子口。
他看著許觀魚下車離開的背影,像一柄冷劍刺入黑暗的舊巷。
許觀魚走到自家的鐵門前,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這道門是沒有鎖的,這片棚戶區一樣的地方不會有小偷光顧,她家更是如此。
她跨進去。
屋裡沒有一點光,正對著門有一條窄而陡的樓梯,轉彎處有一扇A3紙大小的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光,照出窗前一個消瘦佝僂,幽靈般的輪廓。
普通人心跳都能嚇停的場面,許觀魚卻習以為常,她淡定打開燈,看著對方,「奶奶,去睡吧。」
七十歲的老太太,蒼白無色而又鬆弛的皮膚貼在瘦小的枯骨上,眼神發直,嘴角耷拉,凹陷佝僂的胸膛似乎沒有任何起伏,整個人都像是從某個恐怖電影直接搬過來的人偶。
老太太住在樓上。
那個樓上,許觀魚已經有好幾年沒有上去過了,她奶奶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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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時候,許觀魚想要上去收拾一下衛生或者整理一下裡面的東西,最後一步台階還沒踩上去,就被老太太一把推了下去。
她在樓梯下暈了好幾個小時,斷了三根肋骨,要不是蘇揚來正好看見,或許她會死在樓梯下也不一定。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不試圖上樓了。
「你去哪兒鬼混了?」
「沒有。」
許觀魚沒解釋,開始收拾被發酒瘋的周程溪弄亂的東西。
三天過去,這裡和那晚一樣沒有任何變化,老太太即使下樓,也會當看不見,絕對不會關係她一句。
老太太看著她臉上的傷,「你應該還手,我兒子沒有殺那個小畜生的媽。」
她說的是那晚和周程溪打架的事情。
許觀魚沒說話。
「你和他們一樣,你也認為我兒子是殺人兇手。」
「沒有,奶奶,我知道爸爸沒有殺人。」
「你騙人!」老太太的聲音驟然尖利,抬手就將手中的東西砸向了許觀魚。
許觀魚憑著戰鬥的本能偏頭一躲,卻沒有估算好距離,門框近在眼前,她就要碰上去。
要遭!
她心裡喊,這要碰一下,她至少再暈三天。
一隻大掌忽然出現在她臉側,貼著她的耳朵,穩穩托住了她的腦袋,另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把住了她細緻精巧的下巴,防止她的腦袋因為慣性而搖晃。
裴西的聲音近在咫尺。
「怎麼樣,磕到了嗎,頭暈嗎,會不會噁心,要不回去再讓大夫看看?」
看許觀魚沒說話,裴西轉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著她,眼神擔憂。
許觀魚忽然發現裴西的眼睛很黑,不是黃種人最常見的棕褐色,而是更深一些,近乎黑色的那種,所以他微笑著看人的時候,就顯得柔和真誠,當他沒有表情的時候,又顯得冷漠疏離。
或許那天晚上難以接近的裴西真的只是她的錯覺,就算是脾氣再好的人,也不會一直保持微笑的。
「那是誰,要報警嗎?」
「我奶奶,沒事,你走吧。」
老太太奚落的聲音響起,「你果然是去鬼混了。」
說完不等回應,陰惻惻地笑了笑,緩緩上了樓。
裴西扶著許觀魚進屋,打量這間最多只有三十平米的房間。
說這是房間都太抬舉了,這裡幾乎沒有任何家具,沒有床沒有沙發,只有兩個老舊的五斗櫃,一張不到三四十公分高的小方桌,一看就是木工自己做的。
除了頭頂的白熾燈和角落的爐灶,他甚至沒有看到其他的家電。
許觀魚從角落拽出一把塑料高凳,「坐吧。」
裴西笑著接過,「我以為你會立馬讓我離開呢。」
「謝謝。」許觀魚不自然道。
「什麼?」
「謝謝你那天晚上救了我,還在醫院陪了我一夜。」許觀魚語氣艱澀,身體僵硬。
「不用客氣。」
許觀魚拿過一個小鍋子接滿水放在爐灶上,「吃飯嗎?」
裴西看著她手裡的兩袋方便麵,「……吃。」
水開放面和調料包,許觀魚從角落拿過兩個雞蛋。
「許觀魚。」
「嗯?」
「雞蛋保存不當會變質。」這裡顯然沒有冰箱可以冷藏。
「哦。」
許觀魚想了想,把雞蛋打在碗裡,蛋黃瞬間就散了,「確實不新鮮,不過沒壞。」
說完不等裴西說什麼,就把蛋倒進了鍋里,她甚至還不知道從哪裡找出一小把幾乎已經脫水發蔫的小油菜,洗了洗也丟進了鍋里。
幾分鐘後,許觀魚把鍋直接端到小木桌上,「可以吃了。」
裴西看了眼屁股下面就一個草墊子的許觀魚,起身坐在了她對面的草墊子上。
他的腿太長了,坐下的時候頂到了自己的下巴,痛得一聲悶哼。
許觀魚氣球漏氣似的笑了一聲,「抱歉,我平時一般都在公司食堂吃。」
裴西盤起腿,嘆了口氣,「你這裡缺的可不僅僅只是餐桌和餐椅。」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牆角地面,一塊塑料布上整齊的疊放著被褥,連床都沒有,一看就知道睡覺的時候被褥是直接鋪在地上的。
許觀魚沒接話,給他盛了一小碗放在面前,「吃得慣嗎?」
「我十五歲的時候才被我外公接出國的,在那之前,我一直都生活在海城,家裡條件雖然不錯,不過我父母很忙,方便麵是我唯一會做的。」
說完他停了停,補了一句,「沒你做的這麼豐富。」
被外公接出國,那就是父母不能照顧了,不管是因為什麼,這總歸是讓人痛苦的,許觀魚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
她希望裴西是強勢無禮,養尊處優,不知疾苦的,這樣她就可以毫無顧忌的拒絕他,猜忌他,懷疑他。
可裴西偏偏是溫柔體貼,紳士有禮,沒有架子,甚至是有著普通的童年,和她一樣失去父母照顧的。
他像一個聚光燈下的無價之寶,從展示台上莫名出現在了她灰暗的人生和破舊的棚屋裡,怎麼看都很奇怪。
她本來就不是個對情緒敏感的人,猜忌懷疑外多了她無法言說也從未體會過的東西,她莫名感到一種氣結。
手上的力道也大了起來。
裴西看著許觀魚把一個長了霉點的饅頭抽筋扒皮、五馬分屍,然後沉屍方便麵湯里,又用筷子攔腰夾起,他趕緊一把抓住了許觀魚的手。
泡饢的饅頭帶著怨氣掉落桌面,許觀魚蹙眉,「幹嘛?」
「許觀魚,發霉的饅頭不能吃。」
「我一直都是這麼吃的。」
「別……」
許觀魚力氣大得嚇人,裴西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掙脫手腕,奪過自己的碗,連湯帶饅頭囫圇下肚了。
「我現在有些難以下咽。」
「不好吃?」
「因為我才讓你的飯不夠吃,去吃發霉的饅頭?」
「你別想多了,有你,我吃半鍋飯加一個饅頭,沒你,我吃整鍋飯加一個饅頭,沒有區別。」
裴西只好重新拿起了筷子。
許觀魚看著他纖長疏朗的羽睫在精緻俊秀的眼睛上投下一片溫柔沉鬱的陰影,沉默良久,「你想委託我的任務是什麼?」
她好不容易鬆口,裴西卻沒有著急說出自己的目的,「怎麼突然感興趣了?」
「你的委託我接了,按市場價走,扣掉你墊付的醫療費和花瓶錢,剩下的部分打給公司。」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想欠我的,接了我的委託對公司也好交代,也不會讓蘇揚難做,真是一石二鳥。」
「說內容。」
裴西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我世交家的女兒,我需要你偽裝高中生保護她去上學,至於期限……暫定兩個月,由我來判斷什麼時候結束任務。」
許觀魚一開始還不明白一個高中生為什麼需要保鏢,但在聽到學校是聖朗德國際高中的時候就懂了,「那個學生因為霸凌跳樓身亡的學校?」
「你居然會知道。」裴西看了眼她手邊估計只有基礎功能的老人機。
「有同事接了保護學生上下學的任務,所以聽說了一些。」
說完她想到了什麼,「那你豈不是在騙我?」
「騙你什麼?」
「不隨便罵人,不隨便動手,不隨便亂跑……學校不用管這些?」
「唔,我只是覺得一群學生應該不至於讓你罵人、動手,甚至亂跑。」
許觀魚點了點任務對象的照片,「你確定?」
這可是發生霸凌致死這種惡性事件的高中,天知道裡面的學生都是什麼樣子。
裴西乾脆利落,「抱歉我騙了你。」
「沒事,不影響委託。」
「好,那開學前,我會讓她去公司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