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錯恨
兩天後,許觀魚第二次出院,她接到了康養科護士的電話,張永蓮的身體情況已經大大好轉,住了大半個月院,也可以出院了,讓她有時間去辦理出院手續。
事情已經不能再推了,許觀魚坐進裴西的車後直接讓他往自己家去,「今天就去拿我奶奶的身份證和醫保卡吧,明天她就要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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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西停了幾秒,才掛擋開車,「好。」
兩人再次走進那條小巷,臨近家門,許觀魚的腳步卻不易察覺地遲疑起來。
裴西輕輕拉住她的手,「放心吧,我讓揚斯克和索卡提前來看過了,沒有人。」
許觀魚點了點頭,「進去吧。」
房子裡和裴西之前進來時的樣子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出了那個和這個。
房間裡不但不滿,甚至也是有些空蕩蕩的。
許觀魚慢慢走進去,她刻意不去看那張床,而是去了床對面的另外一間房。
二樓一共三間房,除了這間既做客廳又做餐廳和臥室的較大的開間外,另外就是她爺爺奶奶住的小臥室和一個更小的廚房,甚至還隔出來了一個連洗澡都轉不開身的衛生間。
那時候樓下是他們家祖傳的照相館,他們平日的生活就在這個二樓。
因為許心鏡有自閉症,所以他們家輕易不能填東西,任何陌生的突然多出來的東西,都會讓許心鏡陷入焦慮狀態。
「這裡和以前一樣。」許觀魚說。
和她不敢去看那張床相反,裴西的眼神卻無法從那張床上離開。
十四年前,他就是站在門口,看著那張床上躺著渾身都是血的他母親,母親的懷裡睡著什麼都不知道的也同樣被鮮血染紅的許觀魚。
他看向許觀魚,發現對方在迴避那張床,心又密密麻麻地疼起來。
不管是他還是許觀魚,都被那晚折磨著。
許觀魚走進張永蓮的臥室,很快就在床頭櫃好幾張卡里找到了身份證和醫保卡。
這個小臥室倒是有變化,曾經的雙人床換成了一個一米寬的單人床,剩下的位置都放上了木頭的置物架,上面擺滿了膠捲、U盤和影集,還有好幾台相機和攝像機。
都是他們家照相館以前的東西,自從她爺爺去世後,她奶奶就把東西都拿上來了。
「這些是什麼?」裴西慢慢走進來,進門框的時候甚至得低一下頭。
「都是我爺爺和我爸的東西,我爺爺把攝影所有的技術都教給了我爸爸,他本來指望我爸爸將來能以此為生,我爸那時候不管去哪兒都要帶一台攝像機,他很喜歡攝影的。」
許觀魚說著摸了摸那幾台相機和攝影機,都是十幾年前的老型號了,上面幾乎沒有什麼灰塵,可以想見張永蓮常常擦拭的。
「不過進了醫療所後就不能拍照了,他就換成了畫畫。」
兩人從小臥室出來。
「你不是問我和周程溪的關係嗎?」
「我不是說今天有事和你說嗎?」
兩個人異口同聲,看著彼此愣了幾秒,又笑了起來。
裴西:「你先說吧。」
許觀魚背對著床,看了看冰箱旁的窗戶,「要說他正式出現在我生活里,是六年前,我十五歲的時候。」
「但其實我和他第一次見面,應該是在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這個敏感的時間一下子就撥動了裴西的神經。
他呼吸沉重起來,心頭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當時站在那個門前,邊哭邊喊,被警察攔著,問我,他母親為什麼會死在我的身邊,我爸爸對他做了什麼,他父親去哪兒了,是不是也被我爸給殺了。」
裴西的腦子裡像是被人塞進了無數口大鐘,每一個都被敲響,震得他渾身發麻,神情恍惚,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只能一把扶住小小的餐桌穩住身形。
許觀魚背對著他全然沒發現他異常難看的臉色,還在自顧自說著。
「周程溪就是當年死在我家的那個女人的兒子。」
什麼?!
雖然已經有所猜測,但當這句話從許觀魚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裴西內心除了震驚也裝不下別的東西了。
周程溪是受害人的兒子?那他是誰?
明明他才是顧沉月唯一的兒子,明明當年站在這個房間門口哭喊著質問的人是他!
怎麼現在全都變成了別人的經歷。
周程溪?周程溪!那個人到底是誰!他為什麼要假冒我的身份!
「許觀魚……」他顫抖著聲音,伸手向對方,想要說清楚真相,可喉嚨哽著幾乎發不出聲音,許觀魚並沒有聽見。
「以為我欠他一條命。」許觀魚繼續道。
「就算我內心認為我爸是無辜的,可是我證明不了,那我就是還欠他一條命,所以不管他對我做什麼,要我的錢,欺負我,耍酒瘋和我打架,我都能忍受。」
裴西說不出來了。
「以前我也恨也怨,為什麼這些要發生在我身上,自從那件事後,這個世界就完全變了一副樣子,現在我已經習慣了。」
許觀魚突然回頭,看著裴西淺笑,「而且我還要感謝你,雖然我之前對你很有敵意,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能認識你,算是我這個壞到底的人生里,為數不多的好事吧。」
裴西的心被狠狠攥緊了,他無法呼吸,也擠不出一個慣常的微笑。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周程溪借著酒意,把她按倒在巷子裡,幾乎就要殺了她,她明明有能力,卻總是裹足不前,任由對方欺負。
原來是因為她以為周程溪才是當年受害者的兒子。
他該怎麼說,他還能怎麼說。
他難道能告訴她,我才是受害者的兒子,我這次回來就是要報復你的,你被周程溪欺負的這六年,都白受了。
他難道能說我曾經以你的痛苦為樂,我監聽了你的手機,我故意把你放到一個充滿霸凌的學校里,我故意讓你承受校園的陰影。
他難道能告訴她,我甚至還想利用任璇,希望她能折磨折磨你嗎?
他想得太簡單了。
裴西發現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他的出現,他的動機太過險惡卑劣,他根本無法張嘴。
許觀魚會理解嗎,會原諒嗎?
他不再那麼篤定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垂眸看著許觀魚的眼睛。
「你就沒有懷疑過他的身份嗎?萬一他騙你怎麼辦?」
許觀魚笑了笑,有些苦澀,「騙不了啊,他說出他名字的時候,我一下就猜到他的身份了?」
「為什麼?」
「我爸其實是能說話的。」許觀魚又扔出一個炸彈,「他被抓後我每周去看他,他都會說一句話。」
「什麼話?」裴西的心開始顫抖。
「小溪,對不起。」許觀魚轉過身,「我一直不知道小溪是誰,但周程溪出現後我就想明白了。」
「當年他把受害者背回來的時候,那個女人還活著,她一定是在我爸的背上不斷重複這句話,小溪對不起,一直說一直說,我爸就開始重複。」
裴西面色慘白,搖搖欲墜。
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小溪,是小西啊!
他父母一直都是叫他「小西」的,他以為他媽死的時候什麼也沒留下,原來還留下了一句道歉。
她一定是知道自己逃不過了,會死,所以才會滿懷著對未成年兒子的愧疚不斷重複這句話。
周程溪,裴西。
他沒想到同音的名字居然會造成這樣天大的誤會。
「許觀魚……」他的心和聲音一起發抖。
許觀魚回頭,驚訝地看到裴西的眼睛居然紅了,「你怎麼了?」
「許觀魚,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