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恐懼與虧欠
許觀魚從來沒有看過裴西這樣的表情,她甚至都想不到裴西居然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雙目赤紅,水光盈盪,似哭非哭,眼底滿是悲慟和絕望。
她的心一緊,上前一步抓住裴西的手,「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裴西遲緩而僵硬地搖搖頭,他還是沒有辦法說出來。
許觀魚不會原諒過欺騙她的人,就像她不會原諒劉季含一樣。
他現在如果說出來,他們之間就徹底沒有可能了,她不光不會像現在這樣對他,甚至還會恨她。
「不,沒有不舒服。」他低頭看著許觀魚,抬手輕撫她的臉頰,動作廝磨曖昧,繾綣悲情,卻沒人覺得不對,「我只是想到你經歷的那些,很難受……」
許觀魚輕笑,「啊?這有什麼難受的,我自己都不難受了,我已經過得很好了,實在不行,你多看看那種很悲慘的新聞或者紀錄片什麼的,就會覺得我的日子其實還可以。」
「我覺得難受的時候,就會這麼做,不過近幾年倒是沒再有過了,可能是因為長大了也看淡了吧……」
說到這裡許觀魚顯得有些心虛,她那不是看淡了,是想死了,這件事已經被裴西拆穿了,她知道裴西很介意這件事,所以就換了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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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西將她一把摟進懷裡,「別人死活關我什麼事,我只心疼你一個。」
那一瞬間,許觀魚的心仿佛突然被人扔進了熱水裡。
熱水在她心上咕嘟咕嘟冒著泡,產生從未有過的輕盈和溫暖,卻又因為溫度而一點點失活,帶來難以言喻的窒息。
她對這種感覺產生了貪戀和本能的恐懼。
「不行。」許觀魚後退一步。
裴西拽著她的手不放,「什麼不行。」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這麼溫柔了,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不管別人對我做什麼,怎麼傷害我,我都不會有絲毫動搖,也不會傷心難過了。」
「就像周程溪,他對我好還是對我壞,我都已經習慣了。」
「你這樣會讓我變得軟弱,萬一哪天你傷害了我,我就毫無防備了。」那時候,她可能真的沒什麼活下去的理由了。
「不會的,我永遠不會傷害你。」裴西篤定又心虛。
現在只有一件事能彌補他對許觀魚的欺騙,能讓他們之間還有一點希望。
「我們一起吧,一起找出當年的真相,一起證明你爸爸是無辜的。」
只要能做到這件事,許觀魚一定不會生他的氣的。
一定……
裴西根本不能確定,但也只能這麼想了,否則他真的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
他偏頭看向那張床,牽著許觀魚的手往下走,「我們走吧,離開這裡。」
如果可以,以後他也不想再回到這裡了。
他把許觀魚送回了自己的別墅,客房裡那張大床已經被抬走了,高雅奢華的臥室正中間就只擺著一張和許觀魚家一模一樣的沙發。
許觀魚:「謝謝你。」
「沒什麼,最近你就在我家先好好休息。」
許觀魚抬頭,「你不在嗎,你去哪兒?」
裴西勉強擠出個微笑,「我好歹也是個大老闆,不瞞你說,其實還挺忙的,去公司處理點事情,你有什麼需要和管家或者揚斯克說。」
許觀魚點點頭,突然覺得尷尬,她怎麼這麼自然就接受了裴西的好意?
「我也待不了多久,等我傷口稍微好一點,感染風險小了,我就回家……」
裴西一把拉住她的手,「別走。」
「我是說在我回來之前,你別著急離開,不用覺得不好意思,當自己家,傷口恢復不好,會影響工作對吧,尤其是手。」裴西喉頭滾動,聲音莫名沙啞。
許觀魚便沒再說什麼了,「我知道了,你別這個表情呀,我要是走得話,會提前和你說的。」
裴西便轉身走了,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唇角笑著,眉眼卻是苦楚,「你要相信我,我們一定會查清真相的。」
聽了他的話,許觀魚也從未如此充滿希望過,好像真相就是樹上的一顆蘋果,只有她和裴西伸手一夠,便唾手可得了。
「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忙吧。」
裴西這才轉身離開。
他哪兒也沒去,徑直去了公司,但也並沒有什麼工作,他從酒櫃裡拿出酒,一瓶接一瓶地灌下去。
冰涼的酒液從他身上滑落,浸濕他的周身,讓他如置冰窖,渾身都是涼的。
他想到自己地爸媽。
他們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那時候他上高一,周圍的同學總會說自己父母是怎麼逼自己學習的,更有甚者,還會打罵。
但他從來沒有經歷過,他父親沉默寡言,但溫和有禮,他母親是個明媚燦爛如陽光一般的女人,大大咧咧,但又細膩溫柔。
好像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連家務都處置不好,也做不好一頓飯,但卻是他們父子的主心骨,他和父親的幸福全都依賴於這個母親。
明明一切都那麼好,他晚飯的時候還把班裡女生總是寫情書的事情告訴父母,父親說相信他,讓他自己處理,注意女孩隱私,不要傷了女孩的心,母親卻哈哈大笑,說「不愧是我顧沉月的兒子,還沒長大就成萬人迷了」。
飯後父母說有很重要的事出去,他也沒在意,自己複習功課,上床睡覺,結果一覺醒來,凌晨兩點多了,兩人還沒有回來。
他當時就覺得不對了。
他爸媽從來沒有夜不歸宿,卻連句話都沒有留下過,他當即就報了警。
十四年前的七月七日,那個凌晨,所有的事情都變了。
從前,他想起這一天,再看之後,看到的都是自己家庭破碎,從此被迫去往國外,孤獨長大。
而現在,他醉眼朦朧里,看到的,卻是當年在她母親懷裡渾身是血大哭的許觀魚。
許觀魚啊……
他曾經恨了她那麼多年,一開始調查的時候,他知道她過得不好,或許還有過幸災樂禍。
可許觀魚卻讓他一次次驚訝,一個從小那樣苦的人,一個在這個年代餓肚子餓到昏過去,被最好的朋友騙,差點被強暴,最後又被一個自稱是受害者兒子的人騙,欺負掠奪了六年的人。
看著那麼冷硬,不知世故,內里卻是一顆最純稚透明的心。
她做事不看後果,只考慮本心,而往往做出的選擇卻善良忠誠,仁至義盡。
那樣的許觀魚……
他想到吳欣遙對她的欺負,老師對她的壓迫,鄭蘭婷把她從樓上推下去,在邊境被槍擊,保護任璇的時候又是翻車又是受傷。
簡直九死一生。
可偏偏這些還是他在有意無意之下縱容甚至是推動下發生的。
他不該懷著惡意和報復的心來接近她。
就算是這樣接近她了,也不該一次次介入她的生活和因果。
不該將她看得那麼細緻分明,不該同情甚至是動心。
「我們家小西啊,雖然看上去成熟穩重又很高冷,像他爸,其實內里像我了,是個溫暖善良又仗義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母親曾經對外公說的話。
裴西口中的酒液混雜著眼淚被嗆咳出來,他半伏在地上,劇烈地咳嗽,狼狽不堪,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母親死了十五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是個無情無義,無心無愛的人了,可母親留給他的拿點相似的內核,其實一直都在他體內運轉著。
他高估了自己的冷漠。
裴西醉生夢死,不知道過了幾天,他偶爾清醒,起身想要回家去找許觀魚,可睜眼就能看到小時候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許觀魚站在面前眼神空洞地看著他。
讓他沒有勇氣再往前一步。
他恨不得就這麼醉死過去。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揚斯克壓低的聲音傳來,「裴西,老爺子來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了顧友倫蒼老沉重的聲音。
「你媽的仇還沒報,你倒是過得很瀟灑,醉生夢死,像什麼樣子!」